工期表釘在工棚門口，挨著第零號那塊板子，風吹得邊角捲了。
周野每天路過都看一眼。第一難火焰山收尾，第二難白虎嶺續著，第三難那行寫著。
待勘。他對著那行字唸了一遍，先勘後定，不報虛數。
陳實抱著工料簿從坡下上來，聽見這句，往本子上記：總辦語：先勘後定，不報虛數。
你又記。
您說的都得記。陳實把筆尖頓了頓，往後您不在，俺們照著辦。前兒白虎嶺的人來信，說就照這句話乾的。
搖了搖頭，沒攔。這句話從白虎嶺那回開始被人記，如今陳實的本子已經記了小半冊。
白三娘那窩小妖從坡上跑下來，圍著案子轉。丁卯在後面數人頭，點著名一個一個數。蹲在第三段，麥提在渠底揮鍬，沒往這邊看。
第二天清早，他翻開工期表第三難那行，提筆把底下補了地名。
枯榆溝。
這名字是麥提提的。頭回在渠底清淤，老漢說過一句：河西那道廢渠，老一輩叫枯榆溝。水斷了幾十年，志書上還寫著三百里通水。
三百里。周野在心裡算了一下。火焰山志書八百里，實測三百二十里。這枯榆溝，會不會也是個虛數？
他沒先下結論。第四卷吃過虧——志書的數不能信，可也不能上來就推翻。先勘，後定。
帶陳實、麥提兩個人，僱了輛牛車，往枯榆溝去。
出城那日，崔珏來送文，看見他們裝車，問：協理這回出遠門？
勘地。周野說，第三難，先去量實數。
崔珏把文遞過來：司裡上回說，這第三難的地界，志書早有定數。您勘出來若不一樣，按舊章辦。
周野皺了下眉：舊章？
崔珏點了一下頭，吐出四個字：以舊章為準。這話您應該不陌生。
想起爹裱的那張迴文。那四個字，二十八年沒換過。
牛車出城，走了一日，到了河西地界。
麥提在車上指著遠處一道乾涸的溝痕：那就是枯榆溝。我爺爺那輩，溝裡還有水。後來上游攔了壩，水斷了，人也就散了。
溝口立著一塊殘碑，半截埋在沙裡，只露出上頭四個字。周野跳下車，蹲下，用手把碑上的沙拂了拂，露出以舊章為準四個字，刻得深，邊角被風蝕得發白。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跟在後面的陳實湊過來：周總辦，這碑上寫的啥？
那四個字，他說，我爹裱的那張迴文，也是這四個字。
陳實沒聽懂，可把這四個字也記進了本子。
周野站起身，往溝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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