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骨送到核驗司,是冬月十一。
去核驗司前,韓諤問:這箱子,能證實數不?周野說:證不了全部,能證舊章三百是假的。假骨一現,三百就站不住,一百二十就立住了。韓諤說:那這箱,是第三難的實數錘。
韓諤抱了木箱進司門,值守的老吏攔了一下,見是南天門核籤的物證,便放了行。周野跟在後頭,這是他頭一回踏進核驗司的正堂。堂上懸著塊舊匾,寫以舊章為據——和他溝口那碑,一個意思。
韓諤從南天門一路護著那口木箱,到司裡沒繞彎,直接見甄行。木箱擱在案上,油布掀開,硫磺粉黃澄澄,羊骨白森森。甄行戴了手套,捏起一根骨頭看了骨縫,又翻開火焰山當年的查驗舊檔——那一箱,也是羊骨泡石灰,也是這路油布包著。
同制。甄行放了骨頭,兩處假骨,一個師傅的手藝。
一個師傅,周野說,也是一個心思。火焰山埋假骨撐八百里,枯榆溝埋假骨撐三百里。兩處都差二點五倍,不是湊的,是照著一個法子來的。
甄行抬頭:這法子,誰定的?
定法子的人,名在舊章裡。周野把聯名呈報攤開,指給甄行看——舊章經辦那欄,寫著。宋隕當年核七十二難底數,夾頁寫實數一百二十,外包報三百,臣疑之。他疑的,就是這箱假骨。他沒核成,反被抹了名。這三百年,假骨壓著實數,實數壓著宋隕的名。
甄行沉默了許久,指節在案上敲了敲。
你這聯名呈報,列了四欄。甄行說,經手、核驗、核、舊章經辦。宋隕列在最後一欄,是請他作證?
周野說,不列他,實數過不了舊章那道關。他是三百年前量出一百二十的人,請他作證,這數才站得住。
可他名已除。甄行說,除名的人,作證算不算數?
周野說,數在他量出來的時候就真了,除名除不掉實數。今兒這箱假骨,就是他當年疑的那樁——他沒核成,我替他核成了。
甄行把羊骨一根根排開,數了數,又翻火焰山舊檔的骨數,對上了制式。這假骨,不是哪個人隨手埋的。甄行說,是照著單子做、按著數埋,專等著測算的人來量。周野說:所以舊章三百,是有人提前布好的局。
甄行又看那箱骨,半天,提了筆。
那這枯榆溝,甄行說,依你,怎麼入冊?
實數一百二十入冊,舊章三百標註虛報·外包所造周野說,不撕舊章,給它記一筆實話。後頭六十六道難,都照這個法子——實數在上,舊章標註在下,誰也糊弄不了誰。
周野說:舊章不能撕。撕了,三百年前的虛數就沒了憑,後頭的人還當你瞎改。得留著,標一筆實話,讓它自己顯出虛。甄行點頭:留著舊章,標實數,這叫給它記過。周野說:記過,比銷燬管用。
甄行提筆,在枯榆溝的冊頁上寫:志書三百里,實測一百二十里,虛報二點五倍,系外包埋假骨所撐。實數入冊,舊章標註待核。
寫罷,那面板在周野袖中亮了。
【舊章三百里 · 標註虛報】
【實數一百二十 · 入冊定案 · 枯榆溝】
【治理點 +35】
回工地的路上,周野兜裡揣著爹那張迴文。紙邊捲了,墨跡卻還清——以舊章為準,實數不入冊,二十八年前的批語。第三卷裡他從城西老屋樑上鐵盒取出這紙時,爹已記不得寫的什麼,只記得三百二十里,我記得。今兒實數入冊,那三百二十里裡的虛的,爹當年就量出來了,只是被一句話擋回箱底。
工棚門口立著兩塊板子。左一塊刻第零號,是爹說的第一號是別人騙我們,這一塊是我們騙自己;右一塊刻第一號,上頭就是那句以舊章為準。兩塊板子並排,擋了三年。
周野把第一號板子旁釘著的迴文取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