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都袖裡那本薄冊，周野塞進袖中。第二日天沒亮，他便點了婁敬、韓諤、陳實、丁卯，往火焰山舊庫去。
路上週野跟眾人交底：這次不掰扯，只翻賬。實數號跑過寒鴉嶺，法子成了形——丈量、三印、釘板、入冊，四步一圈。今日進庫，就把這三百年領料按同一圈跑一遍，誰多領、誰虛報，跑完賬自己說話。
火焰山舊庫在第八重坡下，門上鎖了三層，封條落的是恆濟的印。陳實看那封條嶄新，嘀咕：它自家封的庫，咱進得去？
韓諤摸出督查司核驗印，照規往封條上一按，三層鎖應聲而開。它封的是門，更是規矩。韓諤說，咱按的是督查司的章，查舊賬在許可權內。規矩在咱手裡，門就攔不住。陳實頭回見督查司的印這麼頂用，記了句章比臉管用。
庫門一推，灰湧出來，厚得過了鞋面。丁卯舉燈往裡照，角落裡油布裹著一摞冊子，捆繩還是三百年前的老樣，油布泛黃，邊角起了毛。周野蹲下解繩，油布一散，最上頭一本封皮寫著《恆濟領料總錄·總賬》，落款癸未年，頁角壓著那枚熟悉的烙印。
陳實湊近：就這本？
就這本。周野指尖按在烙印上，油布裹，同款印——和 Ch68 那口假骨箱一個裹法。埋假的、立碑的、藏賬的，都是它一家。
他翻到癸未年那一頁。賬上記著：癸未三月，領碑石三方；癸未四月，領焰精砂五百斤；癸未六月，領寒鐵八百斤；癸未九月，領青石十方。一年四筆，筆筆按了手印，落款恆濟仙作。
周野把賬頁推到韓諤面前：記不記得，寒鴉嶺那塊碑，刻的是癸未三月款盡停工？
韓諤一看，眉頭鎖起：碑上寫三月就停工了，賬上四、六、九月在領料。三月停的工，後頭還領了三季料。
碑說沒錢。周野說，賬說還在花。它立的碑喊窮，它自家的賬在數錢。兩本賬對起來，窮是它編給天庭看的。
陳實把一個碑兩本賬，窮是裝出來的記進本子，邊上照例標總辦語。
婁敬從袖裡抽出一張描樣，是 Ch68 那口假骨箱的烙印拓片，往總賬頁角一壓——兩枚印同模同記，邊框那道歪鉤都對得上。埋骨的、立碑的、藏賬的，婁敬說，一枚印串到底，三百年沒換過手。
周野想起 Ch72 那道連環鎖：複名宋隕，得先證他沒錯；證他沒錯，得先證外包虛報。今日這賬一核，虛報坐實，鎖的第二環開了。剩下第一環——證宋隕沒錯，母本就在這本總賬裡。
再往下翻，三百年領料一筆筆攤開，規律顯了出來：每道難的領料數，全是舊章的整倍數。寒鴉嶺舊章一百里，恆濟領二百五十里的料；火焰山舊章八百里，恆濟領兩千裡的料；枯榆溝舊章三百里，恆濟領七百五十里——倍數清一色二點五，一筆不差。
周野拿實數號一對：舊章領料除以二點五，才是實數。寒鴉嶺實數四十里，火焰山實數三百二十里，枯榆溝實數一百二十里。領的是二點五倍，天庭記的也是二點五倍，虛數從第一車料就墊起來了。
它不瞞舊章。周野說，它吃的是舊章和實數之間的差。舊章一百，實數四十，中間六十里料進了它腰包，賬上寫的是一百。三百年，道道這麼吃，吃的是舊章和實數中間的空。
周野把實數號的圈在掌心畫了一遍：舊章是它報的數，實數是咱量的數，兩者相除得係數，係數一定，虛報就浮。寒鴉嶺係數二點五，火焰山二點五，枯榆溝二點五——整本賬用一個係數串著，假不了。
婁敬在旁補：宋隕當年核的也是這個數。他算出實數四十，舊檔寫一百，差六十——動了它的蛋糕，才被反咬篡改舊章。今兒這賬，是宋隕卷的母本。
丁卯把三百年領料一筆筆錄進實數號，機器一跑，總額出來：七十二難舊章領料合計，實數只佔四成，餘六成皆為虛報。白虎嶺歸骸那道，舊章記的骸數也是虛的三倍，真歸骸三百二十具，賬上寫了九百六十。
周野叫丁卯把寒鴉嶺這單單獨拉出來：舊章一百里，領料二點五倍二百五十里，實數四十里，虛報二百一十里。一塊碑、一道難，虛數就擺在這。丁卯把這個數釘進寒鴉嶺板側的附頁，和實數四十里並排——舊章、領料、實數三行對照，誰虛誰實，站板前一眼看完。
你沒法跟三百年的舊賬吵架。周野跟眾人說，舊賬認的是章，不認實數。實數號乾的事，是把舊章和實數中間的空量出來，填進板裡。它再喊窮，板上的數不窮。
陳實點頭：鬧了半天，實數號是把換成。
周野說，它說沒錢，賬說領料；它說按舊章，實數說四十。誰真，板說了算。
這話陳實記了第三遍。前兩次記的是多找幾家比價程式走完焊死一步，今兒記的是用實數對賬。半冊總辦語翻下來，三條都繞著一個數：讓真數上臺面，假數自然沒處站。
面板亮：
【領料總賬·三百年·已核·虛數佔比 60%】
【虛報總額·已證·舊章與實數之差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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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第 · 源溯結死 · 卷六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