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庫前兩日，衛覃沒來。
周野借這兩日空檔，帶著韓諤和幾個年輕書吏把架子摸了一遍。甲字架香火出入冊碼得齊整，乙字架副本摞得高，丙字架最裡頭幾格空著，封皮爛了的就地堆在邊上。他把空處、爛處、對不上的地方一一記在心裡，沒聲張。
韓諤這兩天睡不著。他怕衛覃一來挑出錯處，協辦剛立住的差事就塌。陳實抱著冊子跟在後面，把每日所見都記下來，封皮上寫總辦語三個字。
點庫第三日，衛覃到了。
他來得準時，進庫前先在門口把袖子捋平，才跨過門檻。身後跟著六個書吏，一人抱一本冊子，冊子封皮上一律寫著度支司·點。
衛覃在度支司做了三百年司丞。三百年裡換了二十一任司主，他還在這個位置上。他不兇，說話慢，一句一句都落在條文上。
協辦周野。他開口，點庫依的是度支司舊章，本官照章辦事。
周野應了一聲，把整理檔冊推到案角。
清點從甲字一號起，一架一架往下走。冊子翻得嘩嘩響，書吏報號，衛覃點頭。
甲字一號到甲字十九號，全是歷年的香火出入冊，對得上。可對得太齊，周野反倒留了心——一處錯漏都沒有，不似三百年的陳賬，倒有幾分有人早先理過的痕跡。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先看眼前。乙字一號到乙字三十四號，是各司報送的舊檔副本，其中七本封皮爛了，衛覃讓人補了封皮，編號不動，連補哪一本、原號幾字都親自唸了一遍。周野看出來了，此人規矩極細，細到不給人留縫。
丙字一號到丙字六號走得最慢——那一欄記的是三千年間的特辦原件，每本都要翻核對頁碼。老吏站在架子旁，手指頭動了動，本想插嘴，又咽了回去。他比誰都清楚這些特辦原件的分量。
周野跟在側後，一路沒說話，只把每一格的空處記在心裡：乙字十一號空三格，丙字三號空一格。空的地方和老吏冊子上出庫未還的名目，對得上大半。
點到丙字七號時，周野站在架子邊上沒動。
丙字七號，第三百零七件。書吏念，處置：待銷。
衛覃轉過身，語氣還是平的：此件在銷冊上。協辦職在整理舊檔，不在抄錄待銷之件。今日之後，此件不得移動，不得抄錄。
韓諤的臉白了一半。他認得丙字七號——那是三百年前一場大核的死卷，衛覃若咬定待銷不得抄，周野手裡就缺了最關鍵的一頁。
（反制）
周野沒爭。他把三張舊章條子一張一張擺到案上。這三張，是他前兩日翻庫時從故紙裡挑出來的，專門等著今日。
第一張：凡待銷之件，須經三核驗方可銷，缺一不可。他指著三核驗三個字：核數、核印、核人。此件三核驗一行都沒走，銷不得。
衛覃看了一眼，沒說話。
第二張：凡出庫未還之件，不入銷冊。他把老吏那本藍布冊子翻開，翻到最後一頁：丙字七號第三百零七件，三百年出庫未還，冊上有名。未還之件，先歸庫，再論銷。老吏聽見出庫未還四個字，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那是他記了三百年的東西，從沒敢當著度支司的人翻開。
衛覃的眉毛動了一下。
第三張：協辦之職，掌舊檔整理，含補錄缺頁、抄錄副本。周野把這條唸完，抬眼看著他：整理舊檔嘛，抄清楚才算整理。
這話再平實不過。陳實在後頭落筆：總辦一句家常話，落到庫裡就是一道誰也挪不動的規矩。韓諤也愣了——他原以為周野要跟衛覃吵，結果一句大白話把路堵得死死的。說人話，被當天機，是周野到天庭後學會的第一樁本事。
話音落地，系統響：
【整舊如新·抄錄即整理·副本與正本並重】 【協辦職權·已確認】 【治理點+15】
陳實站在人群后頭，低頭記：總辦語：他用三條舊章，把點庫的人擋在了架子外頭。
衛覃把三張條子一張一張重新看過。看到第二張時，他叫書吏把老吏的冊子取來，翻到最後一頁，對著出庫未還那一欄看了很久。看到第三張時，他抬頭看了周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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