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卷抄了整整一夜。
抄之前先做了一件事:周野讓人把卷宗從頭到尾翻檢一遍,逐頁記明有無缺頁、有無折角、有無夾層。丁卯翻到第41頁時,指尖在頁邊摸到一處厚——紙是雙層的,中間夾著東西。周野沒急著拆,先把外層抄完再說。
卷宗一共四十一頁。前三十頁是宋隕核到總綱第三頁的逐頁記錄:哪一年核的,核到第幾頁,頁上有幾筆特辦,每筆的落款是誰,批語怎麼寫的。抄到第二十七頁時,韓諤停了筆——那一頁上,同一筆特辦出現了三回,回回落款不同,回回批語一樣。他把三行並排抄下,頁邊注了一行小字:換名不換手,三百年前就有。
後十一頁,是他核下來的兩道難的草稿。
第十八難,驛館。舊賬記著磚瓦210垛、匠840工;宋隕當年一垛一垛點過,得84垛、336工,除數2.5,寫在頁邊,墨跡很重,像是寫完還描了一遍。這一道他走完了三核驗,核數、核印、核人三行齊全,只缺最後一步——沒人肯具名,卡死在門口。
第十九難,倉廒。舊賬175間、700工。他量到第七十三間時被人叫停,實數那一欄只寫了個,工數空白,頁邊留著半句話:餘下待量。
周野把這兩頁攤給宋隕看。
宋隕看了很久,才說出一句:這兩道,是我三百年前沒走完的路。
周野說:他沒走完的程式,咱們替他走完。
話音落地,系統響:
【繼絕續斷·舊卷新程·以程式續死卷】 【死卷啟用·三百載前核數記錄有效】 【治理點+20】
陳實在旁邊提筆就記:總辦語:死卷不是死物,是沒走完的程式。
(舊數新釘)
第十八難當日入冊。
驛館舊址在城南,三百年間塌了兩回,磚垛埋在土裡。韓諤帶人把土一層層揭開,磚垛一垛一垛點:完整的算一垛,缺角的算半垛,碎得拼不起來的不算。點到第七十九垛時,兩個小吏為了一垛碎磚爭了起來,一個說算半垛,一個說不算。韓諤蹲下去數了磚數,說:過三百塊的算一垛。最後得84垛。
匠數按工時簿折:840個工裡,逢雨、逢凍、逢料未到的日子全剔,剔完336個。
核印——料單上的交料印與母戳比對,同制;核人——當年經手的匠頭早已不在冊,只在恆濟舊工簿裡留名。三行齊全,具名人一欄,宋隕寫下自己的名字。這是他三百年來第二次在同一道難上具名,頭一回那次,沒人肯接。
第十九難是丁卯帶人補量的。倉廒七十間,一間一間丈量,量到第十九間時天降了雨,等雨停接著量,末了得70間、280工。175除以70,是2.5;700除以280,也是2.5。宋隕當年那個孤零零的,三百年後對上了整本數。
丁卯描了兩塊板,麥提釘上牆。
牆上十九塊。紅槓連成的線從督查司外牆一路排過去,在第十九塊那裡拐了個彎——釘板的位置不夠了,麥提往南天門那邊又延了一截。餘下五十三道,還掛在次序單上。
系統響:
【七十二難實數清單·更新至第十九難】 【舊數複核·三百載前草稿與今核一致】 【治理點+30】
(三百年前那一夜)
宋隕站在第十九塊板前,站著不動。
三百年前他寫下那個的時候,手邊沒有第二個人肯具名,卷宗成了死卷,一死三百年。今夜這塊板釘在南天門的牆根下,路過的仙官誰都能看一眼,誰都能抄一份。
麥提收拾釘子時問他:宋先生,這板跟您當年寫的那一行,差在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