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標公告貼出的第二天，周野把那張壓在最上頭的帖子抽了出來。
招標貼出後，帖子像雪片，頭三日就堆了半張案子。周野連著幾晚翻到燈油見底，今早才把這最上頭的一張抽出來。
紙是上等的白麻，字是請文書先生寫的正楷，標價列得清清楚楚，比底下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字號還略低了幾個數。單看這張紙，挑不出一點毛病。這張紙不一般。永昌號這回學乖了，用上等白麻、請文書寫正楷，不像從前那樣隨手扯張糙紙。它想用排場壓人。
麥提湊上來。底下那些小字號的帖子，堆得像座小山，這張白麻的夾在當中，鶴立雞群。麥提看了半天，說：他連牌子都不換，就這麼來了。這是明著來？
周野搖頭。他換過。他把帖子翻到承辦商號那一欄底下，指著一行小注，長興號更名承續。長興號是上個月那場小標裡也來過的。它換了個名字，如今又換回來。字號和名字對他來說，就是件衣裳，冷了就穿，熱了就脫。
陳實記：總辦語：對他，字號是衣裳。衣裳能換，衣裳裡頭的人換不了。
周野聽著，想起自己在人間考公那年，簡歷也是件衣裳——換個公司名頭，就當新人用。衣裳換得，裡頭的手藝換不了。
（驗什麼）
周野把三百餘張帖子全收進屋裡，一張一張攤開，鋪了滿地。
陳實幫著把帖子一張張捋平，丁卯在旁數，數到第三百張時手停了——往後還有，數不清。周野擺手，說夠了，看這些就夠。
這些帖子，大多寫得不講究。紙是粗紙，字是匠人自己描的，有的還沾著泥點子——那是剛從工地上來的。可每一張都規規矩矩列了實數：幹過什麼活、用了多少料、花了多少工，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有一家泥瓦匠鋪的帖子，紙上還沾著泥點子，列得卻清楚：修過幾處牆、用了幾車料、耗了幾人工，末尾還畫了個歪扭的押。
周野蹲在地上翻了半日，越翻越覺得不對。這些小字號，沒一家敢虛報。不是因為它們老實，是因為它們經不起查——它們沒背景，沒字號撐著，實數差一點，當場就出局。
麥提也看出來了：反倒是大字號，越大越敢糊弄。
有一張大字號帖子，紙是好紙，字是好字，通篇寫的是承蒙天恩歷來穩妥，獨獨沒列幹過什麼活、花了多少工。周野拿硃筆在它旁邊畫了個圈——虛的。
他看了半日，看出一個問題。這些帖子，驗的都是一個東西——字號名氣。誰牌子響、誰紙好、誰字正，誰就佔先。永昌號三千年牌子，自然佔先。
可咱們這次招標，要的不是牌子。周野說，要的是活幹得實不實。
他定下三條硬門檻，讓丁卯用硃筆寫在告示板最上頭，字寫得比哪回都大：
一、投標方須列明近三年承辦過的事務，及承辦時的實數。無實數者，不列。
二、所列實績，須與實數號清單對賬。偏差超過兩倍有半者，視為虛報，一票否決。
三、經手記錄裡若有而說不清者，須當面具結。
這三條不是憑空來的。牆上的實數號清單就是尺，周野只是把尺舉到明處。丁卯寫時手勁大，硃筆透到板背。
麥提看著那三條，撓頭：總辦，它要是在實績欄裡也虛報呢？咱怎麼知道它虛？
實數號清單在牆上，周野說，七十難的實數，一筆一筆都釘死了。它交來的實績，咱拿清單一對，差多少一清二楚。從前它的虛數沒人能對，因為實數從沒亮出來過。如今實數亮在牆上，它再想虛，對著牆就虛不成了。
寫完三條，屋裡有人笑了——難得見總辦把話說得這麼硬。
陳實記：總辦語：虛數最怕的，不是查，是亮。賬亮在明處，虛的自己就矮了。
（永昌號的實績）
韓諤看完三條，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三條一立，永昌號自己就站不住了。
韓諤是逐條對的。他對到第七難，發現永昌號填的數，正好等於舊賬上那七十難的虛數。再對下去，七十難無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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