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鴻頓了一下。視線落在他負在身後的那隻手——指節修長,沒戴扳指,乾淨得不像個商人。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筆或者握劍磨出來的。
她在想憑什麼。他也在等她想。
你不會嗎?他歪了歪頭,你查了這麼久,已經摸到濟世堂頭上了。再往下查,你能查到的也就那些。但我不一樣——濟世堂的事,我比你清楚。
他說得沒錯。能查到的有限,但需要的資訊遠不止於此。失竊案只是冰山一角,背後牽扯的東西比最初估計的要深得多。三奶奶手裡的半封信、崔家暗中走的貨、那些模糊的史前記憶碎片——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但憑一己之力根本理不清。
需要一個幫手。但幫手不是白用的。
我有一個條件。三天前跟蹤我的那兩個人,從今天起撤走。我不喜歡被人盯著。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謝無咎沉默了一會兒。廊外的蟲鳴突然密了起來,像一層細碎的沙子鋪在空氣裡。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去。然後他笑了,笑容很淡,卻比剛才那些試探的笑都真。
行。成交。
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沈姑娘。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停下,沒回頭。腳步頓了頓。然後邁步向前,沒有回頭。
夜風穿過迴廊,吹得燈籠晃了晃。身後的人影沒有跟上來,但能感覺到他在看著。
走出迴廊的時候,月亮從雲縫裡漏出一線光,把青磚地面照出一片慘白。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響,聽起來格外清楚。牆角的貓被腳步聲驚動,了一聲竄進暗處,眼睛在月光裡閃了兩下,像兩粒發亮的銅錢。
心裡轉著他說的那句話。不再是一個人了——這種話,是隨便說的嗎?交易就是交易,各取所需,何必說得這麼曖昧。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三奶奶給的紙條還在袖子裡,上面那幾個彎彎曲曲的字像蟲子一樣爬在眼前。太后寫給崔家的信,用的是一種和蝗蟲有關的密碼。
而謝無咎——濟世堂的幕後老闆,北市最大的藥材供貨商——恰好就是那個能接觸到藥引渠道的人。
這條線,或許能通到更深的地方。
月亮又被雲遮住了。院子裡暗下來,只剩遠處一盞燈籠孤零零地亮著,燈紙被風吹得嘩嘩響。響聲細碎,像一件晾在夜裡的舊衣裳被人抖了又抖。
加快腳步,往茶房的方向走去。夜風把袖口灌得鼓起來,紙條在腕骨內側硌了一下。身後的迴廊已經看不見了,但從今晚開始,有些事情不一樣了。月亮從雲縫裡又漏出一點光,照在青磚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茶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線昏黃的光。推門進去,值夜的小丫頭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手邊擱著半塊啃了一半的炊餅。沒叫醒她,輕手輕腳走到自己鋪位邊坐下。
從袖子裡摸出那張紙條,藉著窗縫透進來的月光又看了一一遍。字跡確實不像中原的寫法,每一筆都像是在畫什麼東西。蝗蟲。城牆。金色的眼。紙條邊角已經起毛了,被她反覆捏過太多次。
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畫面,但有一點越來越清楚——崔家藏著的秘密,遠比賬本上那些數字要大得多。三奶奶那雙精明的眼睛在眼前一閃,那女人把她拉進棋局,到底圖的是什麼?
而她,已經在局裡了。
窗外的風又大了一些,吹得窗欞輕輕作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條邊角,粗糙的纖維在指腹下沙沙地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今晚的交易只是開頭,後面要走的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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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