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臉漢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後看向她腳邊那片被蟲吃過的莊稼地,眼神變了變。
你是哪來的?他問,口音帶著一點潤州腔。
沒有立刻答話。她在觀察這幾個人。
他們身上有土,腳上有泥,衣服破舊但並不襤褸,身體素質明顯比普通流民強出一個檔次。領頭的黑臉漢子走路的姿勢尤其說明問題——重心壓得很低,左右腳跟幾乎不著地,這是練過的,而且練的不是花拳繡腿,是真正在道上走過的東西。
鏢師,或者護院,或者乾脆就是從軍隊裡退下來的。
問你話呢。黑臉漢子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比之前硬了一點。
潤州。沈驚鴻報了個地名,不算說謊,她從潤州來。路上見到這段河水發青發黑,想看看是怎麼回事。
她故意把話說得簡單,音調平板,不露太多情緒。
黑臉漢子的眉毛動了動。他顯然沒想到一個年輕女子會獨自出現在這種荒郊野嶺,而且面對一群陌生男人神色自若,既不害怕也不諂媚。
他重複了一遍,扭頭看了看那片發青的河面。你覺得這水有問題?
有問題。沈驚鴻說,但我說不清楚是什麼問題。你們要是經常在這一帶走,看看就知道了。
她沒有多說。有些話,說多了反而惹禍。
黑臉漢子沉默了一會兒。他身後的幾個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在等他的決定。
我叫陳六。黑臉漢子終於開口,報了個名號,像是某種試探。從陳家堰往東走,走到哪算哪。你要是順路,可以跟一段。
這是邀請,但邀請得極為彆扭。話裡話外透著股我不是非要帶你但你一個人也活不下去的彆扭勁,像是一隻炸毛的貓非要假裝自己只是想蹭蹭你。
沈驚鴻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人明明已經動了惻隱之心,偏要裝出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生怕被人當成好人。
她點了點頭。我跟一段。
陳六的表情鬆了一瞬,像是鬆了口氣,但嘴上卻硬邦邦地說:別想多了,我就是不想看你一個人在這兒喂狼。
沈驚鴻沒有拆穿他。
跟著這幾個人往東走,一邊走一邊繼續觀察黃河兩岸的動靜。越往東走,河水越渾濁,那股青黑色也越來越濃,有幾段河面上還漂著一層死魚,密密麻麻的,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陳六走在她旁邊,時不時地看她一眼,似乎在琢磨她到底是什麼來頭。
你在潤州做什麼的?他終於沒忍住,又問了一句。
做學問的。沈驚鴻說,這是實話,只不過不是這個時代的學問。
陳六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他大概想問做什麼學問,但又覺得這樣問顯得太感興趣了,於是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只了一聲。
走到下午的時候,他們終於遇到了一個渡口。渡口邊停著幾條小船,船家正在收拾東西,看樣子正準備收班。
陳六上前去問了幾句,船家的話卻讓他臉色一變。
下游曹縣那邊鬧饑荒了,船家說,聽說是遭了蟲災,地裡顆粒無收,一夜之間人全跑光了。你們要是往那邊去,趁早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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