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江面上浮著一層灰白的水汽,連對岸的屋脊都看不真切。沈驚鴻蹲在渡口青石板上洗衣裳,手指泡得發白,手臂機械地搓著,思緒卻早已飄到別處。
昨夜從賬房出來後,回到下房,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三更天的時候,忽然傳來三下極輕的敲門聲。很輕,卻把她嚇得差點從床上滾下去。趿著鞋走到門邊,屏住呼吸把門拉開一條縫——走廊空空蕩蕩,沒有人影,只有一股極淡的松墨香飄在空氣裡。
是警告。有人敲了她的門,又消失在走廊盡頭。至少說明一件事——有人盯上她了。
把這件事壓進心底,面上還是那個笨手笨腳的新婢女。崔府規矩大,新來的丫鬟頭三個月不許接近內院,便藉著洗衣的由頭在渡口多待一陣,順便把崔家糧食的來路摸一摸。
在渡口蹲了三天,已經數清楚了。上游下來的船,十艘裡有三艘打著崔家的旗號,另有兩艘雖然沒打旗號,但船工的穿著和崔家僱的短工一模一樣。五成——崔家掌控了上游渡口至少五成的運力。
晨霧裡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沈驚鴻抬眼。
一個青年男子站在三步開外,一身素色長袍,腰間掛著枚並不起眼的玉佩。她見過這個人——前天在崔府偏廳,他站在崔老爺身側,老爺說話時他低著頭,神情恭敬得很。
但沈驚鴻知道那不是真的恭敬。那青年的眼神里沒有半分卑微,只有一種審視的趣味,像在看一盤沒下完的棋。
他開口問她是不是崔府的,聲音不高不低。沈驚鴻垂眼繼續搓衣裳,答了個。他說晨起就來洗衣,真勤快,她只回本分而已,便不再接話。
青年也不惱,往前走了兩步,在渡口的石階上站定,負手看著江面上的薄霧。
沈驚鴻餘光掃過他,手指在麻布上停了一瞬。
這人身上有股很淡的松墨香——和昨夜她門前聞到的一模一樣。
心裡警鈴大作,手上動作卻慢了半拍才接上。
青年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問洗的是內院的還是下房的衣裳。
下房的。
他便說下房的衣裳不該是粗使婆子洗,怎麼輪到一個配來的大丫頭。語氣隨意得很,但沈驚鴻聽出了弦外之音。
管事嬤嬤安排的。她垂下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半晌他轉了話題,問她來了多久。
十日。
他重複了一遍,又說洗衣、倒夜香、擇菜,十日倒也夠把崔府走一遍了。
手頓住了。
這人話裡有話。提到十日,把做過的活計羅列出來——是在敲山震虎,還是閒聊?
決定先發制人。把話頭接了過來,問他是不是府裡的。
幕僚。青年笑了笑,崔老爺抬舉,給口飯吃。
便說那公子該很忙才對,怎麼有閒心在這兒看人洗衣裳。他答忙裡偷閒,目光終於正視她了。那目光不重,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皮膚上。
溫和、禮貌,挑不出毛病,可沈驚鴻偏偏讀出了一絲危險——像貓在玩弄獵物之前的打量。
姑娘的眼睛長得不錯。他忽然說,看人的時候很專注,像是在記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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