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房的雜物間比她想象中更逼仄。灰撲撲的賬本摞在角落,摞得歪歪斜斜,最上面那本封皮上落著一層細密的絨灰。沈驚鴻蹲下去,指尖拂過發黃封皮的動作放得很輕--指腹剛一壓下去,封皮邊緣就捲起一小片飛絮。茶房外頭有人提著銅壺走過,熱水衝下青磚的聲隱約透過來,襯得這間斗室更靜。
崔穎讓她盯著賬上的虧空,可光靠前院流水賬根本看不出門道。雜物間裡這些陳年舊賬才是正主。
頭幾頁是尋常的米糧布匹進出,硃筆批註的日期還是規整的楷字。翻到第十五頁之後,墨跡忽然變了--筆鋒急促,像是在趕時間,日期也從規整變成了潦草的縮寫。一名不知來路的人物與崔家的秘密往來,每一筆都數額驚人,貨物名稱被一串代號替代:蜻蛉、沉淵、幽冥。
每一個代號後面都跟著一個數量和一個日期。蜻蛉,三百石,南佑三十二年九月。沉淵,五百石,南佑三十二年十一月。幽冥,一千石,南佑三十三年二月。
她飛快地在腦子裡換算:南佑三十二年,正是南疆蝗災爆發的年份。這些代號如果對應的是糧食,那崔家在蝗災前後向外輸送了大量物資--不是賑災,是交易。
指尖停在兩個字上,沒動。
這不是普通的生意賬目。
繼續往後翻,夾在第十九頁與第二十頁之間的一張薄絹自己滑落出來,掉在膝前。絹上畫著一個符號--圓形,中間一道裂紋,像某種被刻意打碎又拼湊的徽記。墨線用的是硃砂與油煙混合過的老料,畫工精細得不像是隨手塗的。
沈驚鴻盯著那個符號，脊背一僵。
腦子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撬開了。畫面不受控制地湧進來——
漫天黃沙，巨型蟲巢，地底深處的培養皿——皿裡浮著半透明的卵，卵裡隱約有東西在動。還有一面旗幟，旗上繡著同樣的符號，旗下站著一排排她從未見過的生物——不是蝗蟲，卻帶著蝗蟲的猙獰輪廓，體型卻像人一樣高大。遠處有低沉的鳴聲，像牛又像號角，一下一下震得她太陽穴發麻。
代價立刻兌現。
視野模糊起來。沈驚鴻用力閉了閉眼,眼眶酸澀得像被細砂打磨過。穿越的副作用,每次觸發史前記憶都要還回去一點東西--上一次是嗅覺,這一次是視力。眼前的賬本字跡開始重影,兩個字在她眼前疊成蜻蜓蜻蜓。
門口有腳步聲。
動作比意識快。沈驚鴻把薄絹攥進袖中,另一隻手順勢合上賬本,往原來的位置一塞,整個動作不到兩個呼吸。抬眼時她撐著貨架慢慢立直,聲音壓住發顫的尾音:找東西。
在這裡翻什麼呢?
逆光裡站著的人輪廓被走廊的天光拉得有些變形。謝無咎沒進雜物間,只是倚在門框上,肩頭抵著木頭,目光越過她的臉,掃過散落在地的幾本賬冊。
找東西。沈驚鴻重複了一遍,眼睛眨了兩下,強壓住視野邊緣的雪花點。
謝無咎沉默了兩秒,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好的紙,丟在她面前的地上:不用查了,這個給你。
紙落在賬本封皮上,發出很輕的悶響。
沈驚鴻沒動,也沒彎腰。
他嘖了一聲:怕我下毒?
指尖在袖口停了停。視野還沒恢復完全,她看不清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索性不伸手,也不接話。沉默在兩人之間壓了大約三次呼吸。
謝無咎似乎笑了一聲,很輕,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他抬腳跨過門檻,朝她走過來--經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頓,肩頭幾乎擦過她額角:
那符號,見過就當沒見過。
沈驚鴻抬眼:你知道那是什麼?
我什麼都不知道。聲音已經移到門外了,背影被走廊的光拉得很長,我只是恰好路過。
門合上,腳步聲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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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3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