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站在門口,身後是跌倒在地的管事,還有幾個不知所措的打手。他的目光越過滿室狼藉,直直落在她身上。
靠牆站著,袖口捂著半張臉,神志還算清醒。匕首還握在手裡,只是藏在袖中,沒有亮出來。
他和她的視線對了一瞬。沒有動,只是嘴唇微微抿緊,像在確認什麼。確認她還活著,確認她沒受傷,確認他來得不算太遲。然後收回視線,轉向門口那群瑟縮的人。
他掃了一眼滿室狼藉,語氣冷下來:崔家的規矩,連他謝無咎的客人都敢動?管事想解釋是誤會,他沒給機會,只說三聲之內全滾出去,這事他親自找崔家主談。
不用數到三。所有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他轉過身,看向那個還捂著口鼻的女人。問她能走嗎。她說能。
放下手,走向他。悶香的作用下步伐有些飄,但從他身側經過時沒有看他。她說了句訊息倒靈通。他跟上來,說不是訊息,是她最近動作太大,太后那邊盯著,他提前知道了而已。
她問是不是專程來救她的。不是救。他說,你死了,我拿什麼交差。
腳步一頓。他也停下,側過頭看她。
月光從破窗透進來,照在她臉上。眼下被悶香薰出的紅還沒褪,眼神卻很清醒,清醒得讓他有些意外。她盯著他。早上說不在乎她死活,下午說她在崔府做的事跟他無關。可剛才一腳踹開門,第一句話是問他們為什麼動他的客人。
他沉默了片刻。你想多了。
她笑了。謝無咎,你嘴硬的時候,眼神會往左邊飄。你記得嗎?
他的眼神動了動,然後迅速收回,恢復了那副淡漠的模樣。
他轉過身,讓她回去。沒動。我還沒問完。他停下來,側過頭看她。你問。她問太后的人為什麼會找上她,是不是因為她在查賬房的事。他沒回答,但她從他的眼神里讀到了答案。所以你一直知道?他點了點頭。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頓了頓。告訴你又怎樣?你能對付太后的人?她沒有接話。他繼續說,今晚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崔家那邊他會處理。她問那下次呢,等太后的人再來?他說不會有下次,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事實。你怎麼保證?他看著她,眼神很認真。因為我不會讓同樣的事發生兩次。她沒有再問。但他的承諾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說給她聽的,她分得清。
沒接話。他往前走,她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東院的殘垣斷壁,穿過長廊,穿過月色。始終隔著三步的距離,誰也沒靠近。腳步聲一輕一重,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分明。
路過後院水井,井口冒出一團涼氣。裙襬掃過青磚上的苔痕,溼漉漉的。今晚沒下雨,只是露水重。謝無咎的影子被月色拖得很長,偶爾覆上她的腳後跟,又立刻退回去——像是無意的,又像是一直在看。她走在前,聽得見他的呼吸。悶香退了之後身體還有些軟,但腦子清醒,清醒到能聽出他氣息裡那點沒理順的氣——剛才來得太急,還沒喘勻。這人跑過來的時候,大概比表面看起來著急得多。她沒有拆穿。有些話拆穿了就不好玩了。
快到住處時,他開口了,讓她別再自作主張。腳步頓住。他的聲音從背後貼過來,問她以為自己能在崔府翻出什麼浪花來,以為一個人能查到什麼。
沒回頭。不是一個人。你不是來了嗎。
他沒接話。風吹過長廊,帶起一片月影。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清楚——下頜線繃著,不像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鬆弛。他在不高興。不是氣她,是氣別的事,她說不上來。
我說過,他的尾音比夜風還涼,你來這裡,是為了還債。其他的,跟我無關。
笑了笑。好。跟你無關。
繼續往前走,沒再回頭。腳步還有些虛,但不礙事了。夜風裹著花香從廊外灌進來,涼絲絲的,把悶香的殘餘一點點吹散。這花香她下午在賬房外聞過一次——崔府後院種的月季,說是從西邊移來的品種,朵大,入夜尤其濃,管事曾抱怨月季養得太好蚊子都往院裡鑽。
但她知道他會跟著她走到門口,看著她進去,然後才會離開。就像他嘴上說的,和他實際做的,從來不是一回事。
守門的婆子探頭看了一眼,縮回去了。燈籠芯燒到了底,光從暖黃變成暗紅,像快熄的炭。
身後三丈之外,謝無咎的腳步聲停了。沒有響很久,只是停了那麼一會兒——等她推門,等她跨進去,等門縫裡的光重新被木板遮住。然後那腳步才轉過去,朝著來路的方向,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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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