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已經有零星的人走過。挑擔的、推車的、抱孩子的。世界還沒塌。城裡的日子照常過。布包裡二十份草稿的重量壓在她肩頭——沉,但不重。
走到城西破廟的時候,陳六正蹲在廟門口啃一塊幹餅,碎屑掉在膝蓋上也不管。沈驚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陳六抬頭,拍了拍手上的餅屑,站起來。他正要去找她——崔家那邊傳了話,崔穎小姐要見她。今晚。沒說在哪,只說讓她帶上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是沈驚鴻前兩天給崔穎的一頁紙——是蝗災前兆的幾條線索。她原本以為崔穎不會在意,沒想到她真看了。
沈驚鴻應下了,從布包裡取出二十份佈告草稿,分成四沓。交代他分四撥送到城外幾個村的鄉約手裡,每撥送到不同的村。送到的時候不要進村,讓鄉約自己出來取。今天下午送完,明天他們還來得及把蟲卵燒掉。
陳六接過一沓,翻了翻最上面那頁,念出聲:涼州沈氏告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了停,抬頭看了看她。沈姑娘,這字要是被人認出來——
認不出來的。這種字跡我練過三個月,抄的是涼州城外一個死人的字。
陳六沒再問。死人的字不會被人認出。這是沈驚鴻很早就想明白的事。流民裡死的人多,活著的人寫字的手法各有不同,但死人的字不會有人專門記。這本是她上輩子在卷宗裡讀到的。
陳六壓低聲音,說這事要是被查出來,是要殺頭的。沈驚鴻說她知道。他又問她是不是不怕死。
怕。但怕也得做。
陳六把佈告收進自己的包袱裡,繫緊。說他下午去,晚上再去崔家找她。沈驚鴻點了頭。
轉身要走的時候,陳六又叫了一聲。城西那個村——李莊——李莊的鄉約姓李。那個鄉約前幾天在街上聽到有人說。什麼人說的不知道,但有人傳。還在李莊,還沒傳開。
腳步停了一瞬。
沈驚鴻沒說話。在街口站了一會兒,說她知道了,讓他下午小心。
她轉身往崔家的方向走。布包空了,肩頭鬆了,步子卻沒松——兩個字在她心裡壓著,比那二十份草稿重得多。街邊有個賣糖人的老漢,挑著擔子慢悠悠地走,糖人架子上插著一排彩色的糖葫蘆,紅的綠的,在日光下亮得刺眼。老漢嘴裡哼著調子,不成曲,像是隨口編的。這人還不知道蝗蟲已經壓到三百里外了。
上輩子這兩個字是怎麼落到頭上的。是一句她能預知未來——上一世沒躲過。這一世不會再讓人把那兩個字寫進命裡。
但能做的,不是堵住所有人的嘴,是讓蝗災來的時候,有人記得說過的那句話。
把這件事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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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崔家巷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巷口的餛飩攤今天沒出攤。灶臺邊堆著沒人收的木柴。在那口鍋邊站了一會兒,聞了聞——鍋裡還有昨夜剩的湯底沒收,被風一吹,泛起一股淡腥氣。灶臺邊的矮凳倒了,凳腿朝天,像一隻翻過來的蟲子。
攤主不在。大約是昨晚連夜跑了。涼州那邊的人已經開始往南跑了——蝗災三天內壓過來,潤州是這條路上第一個被波及的城。
抬起頭看了一眼天。
西邊那片灰黑色的雲比早上又厚了一寸。
邁步進了巷子。崔家的大門在巷子盡頭,半掩著,門口的家丁正往門楣上貼一張告示。
走近了,看清那告示上寫的是——
蝗災將至,本府開倉三日,每日限領三鬥。
目光落在告示上,嘴角沒動,眼睛卻眯了一下。
。快的想比應反的家崔
。去進了走步邁,口袖按了按手抬
)完章92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