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禍,她說蝗災要來了》第45章 改寫命運(1)

作者:凡心司塵·1天前

蝗災第三十二天。

夜裡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子曬過頭土的味道。月亮懸在屋頂上,亮得發寒。屋裡點著半截蠟燭,蠟油順著一側淌下來,凝在銅臺座上一道一道。燭光每晃一下,那幾道蠟油就跟著亮一下,亮得暗沉沉的。窗板合不嚴實,風從縫隙裡擠進來的時候帶著蝗蟲翅膀撲稜的聲音——遠處的蝗群還在飛。

沈驚鴻沒睡。

側著身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盯著牆上那片月影。謝無咎在她另一邊睡得沉。呼吸壓得極低。肩胛在被子底下隨那個呼吸一上一下——那是一個習武之人睡得很淺才有的節奏。哪怕睡著了,肩胛那根筋也是繃著的。

腦子裡反覆過的是那個雨夜他在城牆上說的話——蝗災死不死不重要。但你重要。怎麼就能這麼平靜地把你重要三個字說出來,好像這幾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過了一千遍,嚼到沒味道了才吐出來。兩個手掌貼在一起的溫度還殘在指根上,她的手涼,他的手燙,涼和燙壓在一塊,到現在還沒散。

沒讓他知道其實自己也沒睡著。

燭火又晃了一下。蠟油順著銅臺座的邊緣往下滴,滴得極慢,隔很久才落一滴。落下去的動靜輕得很,像水珠砸進井底——悶悶的,還帶回音。窗外的蝗翅聲時遠時近,遠的時候像砂紙在牆上蹭,近的時候有東西貼著窗板飛過去,翅尖刮過木板的紋路。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拽到下巴底下,被面的粗布蹭在脖頸上有點刺。蛐蛐叫了半聲又停了,大概是被蝗翅聲嚇住了。

閉上眼的時候腦子裡還是那一句——蝗災死不死不重要。但你重要。那些字被一根針串起來,從眉心穿過去,釘在後腦勺上。

閉了不知道多久,夢來了。

她閉上眼的時候,沒覺得會做夢。但夢裡來了。

荒原。不是潤州那種黃了一半的田,也不是京城外面那種長滿野草的坡。是一片她認不出來的荒原——沒有草,沒有水,沒有樹,沒有路。地上到處是裂縫,裂縫的邊緣翻出來的是黑土,黑土裡還夾著一種她沒見過的灰白色粉末。粉末細得很,粘在鞋底就不肯下來。裂縫裡冒出一股一股黑氣,黑氣貼著地面爬,爬得不快,但每爬過一處,那一處的土就暗一寸。

天空是紅的。不是晚霞那種紅,是天邊被燒過的那種紅,從地平線一直燒到頭頂,整片天都被壓在爐子底下。紅光烤在臉上是燙的,烤在肩上是燙的,烤在露出來的那一小截手腕上也是燙的。空氣裡沒有風,但能聽見一種低低的嗡聲,嗡聲不是從某個方向來的,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從裂縫裡傳上來的,像是一口一口極慢的呼吸。

沈驚鴻站在荒原中間。穿的還是睡覺時那身衣服,但衣服是乾的。鞋底踩在黑土上,軟得跟踩在腐肉上差不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沒有影子。那片紅光從四面八方照過來,照不出影子。

遠處什麼都沒有。再遠一些,隱約能看見一道黑色的山脊線。山脊的形狀是一把鈍了的鋸,鋸齒朝著天。鋸齒和天之間沒有縫隙,分不清哪一段是山,哪一段是雲。

然後她聽見一個動靜。不是從某個方向來的,是在她腦子裡響起來的。是她自己的嗓門。但又不是她現在這個嗓門——那個嗓門比她現在要老一些,語速比她快一些,帶著一種她從前沒在自己身上聽到過的倦。一個人把同一句話說過了一千遍,說到最後嘴角都懶得動的那種倦。

那個聲音告訴她,這是她的未來。

如果你不能阻止它,這一切都會發生。

蹲下身。膝蓋壓進黑土裡。一隻手按在地面上——地面是燙的,跟實驗室裡剛關掉的高溫爐差不多。抬起手。指尖是黑的。黑色的土在指紋的溝裡嵌得很深,她用另一隻手去搓,搓不掉。

什麼時候的事。

很快。比你活著的日子還要快。

沒接話。一條一條裂縫望過去,黑氣從裂縫裡鑽出來,沿著地面慢慢爬遠。黑氣爬過的地方,土的邊緣開始發白。發白的那一層輕輕一碰就碎成粉。粉被風捲起來,捲到半空就看不見了。看不見了的粉不知道落到哪裡去了。她盯著那一條一條空地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冷——不是身體冷,是那種如果再看一秒就會把什麼東西記到骨頭裡的冷。

你是誰。

沉默了一會兒。

她是我的記憶。聲音頓了頓,我是你的世界的記憶。

抬起頭。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個聲音比自己老一些,語速比自己快一些。那是那個世界裡,她自己的聲音。那個世界死的時候,也是那個年紀,也是那種倦。

聲音繼續說——蝗災會再來。天裂也會再來。

她說知道。

不知道。那個聲音說,你知道的是這一世的天裂。但下一世的天裂,會比這一世見過的所有事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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