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造這一切的東西。不是人。是那一道裂。
盯著地面的裂縫。哪一道。
最深的那一道。你到時候會知道是哪一道。
怎麼找到。
找到製造這一切的人。人找到了,裂就找到了。
點頭。沒問。上一世死的那天,實驗室裡最後一個畫面她還記得——那個人站在控制檯前,背對著她,把最後一道指令輸進去了。那個背影,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聲音最後告訴她——你知道的。你知道怎麼找到他。
沒回答。只是望著那一片荒原,望著那一片紅,望著那一片慢慢變白的土。
然後聲音消失了。不是突然斷的,是一根線被抽走一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淡掉。
天空從紅變成一種灰白。灰白慢慢變亮,亮得刺眼。裂縫裡的黑氣散了。地面上的灰白粉末被一種她說不清的風捲起來,捲成一道一道細線。細線再散開,散成一片一片極細的塵。塵被捲到半空。遠處那道黑色的山脊線開始模糊。山脊線先是變成一種深藍,然後變成一種淡青。
然後她醒了。
她睜開眼。屋裡還是那半截蠟燭。蠟油已經淌到銅臺座底下,凝成一小攤。牆上那片月影已經挪到了牆角。
謝無咎還在睡。呼吸還是那麼低。肩胛那根筋還是繃著。
側過頭,把剛才那個夢從頭到尾過了一遍。那不是夢。是那個世界的記憶在告訴她——下一世的天裂,會比這一世更狠。是那個世界的自己,在催她趕緊把答案找出來。
月影在牆角又挪了一寸。
側過身,把手伸過去。指尖搭上他搭在被面上的手背——沒握,只是搭著。想叫醒他,但手指搭上去的那一下,又停住了。
指尖收回來。
重新躺平,盯著屋頂的椽子。椽子是榆木的。榆木上有幾道舊裂紋,裂紋裡積著細灰。細灰裡偶爾有一隻小蟲爬過,爬得很慢,爬一寸停一下,爬一寸停一下。
那個聲音說的最深的那一道。那個世界死的那天,實驗室的燈管也是這樣嗡了一聲,然後熄了。燈管一熄,就掉到了這個世界裡。
那個聲音說的製造這一切的人——她知道是誰。上一世最後那一幕,那個人的背影,她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必須找到他。在一切還沒塌下來之前。
窗外有蟲子叫,叫得很密,一聲壓一聲,有人拿細針在敲一片乾透了的葉子。
數著蟲叫,一下一下地數。數到一百多的時候,窗外天色開始發白。發白的速度很慢,一開始都沒留意到。等留意到的時候,屋簷那一條青瓦上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亮。
睜開眼。沒有再睡。
把被子掀開一角,從床沿上把腳垂下去,踩在冰涼的地上。冰涼從腳底一路躥到小腿,一盆冷水澆下來,把殘在心裡的夢影衝乾淨了。
腳底一涼,心裡就醒了。
站起來的時候膝彎有點僵——在床上蜷了太久,腿肚子繃直的那一下有點酸。扶著床沿站了一下等那股酸勁過去。走到窗板跟前,掀開破麻布的一角往外看。天還沒全亮,東邊那一條青白色底下是黑糊糊的屋頂和樹梢,瓦楞上積了一夜的露水,亮晶晶地反著光。遠處那條灰黑帶子還在移,低低地在天邊翻卷,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巷子裡有人在倒夜壺,木桶擱在青石板上磕出悶悶的一聲。
潤州就在那個方向。從這裡出發,快的話十來天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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