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谷入口的腐葉氣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年黴味,瓶瓶罐罐底下壓著的硫磺土捂出來的。沈驚鴻跟著蠱公往竹棚方向走,腳下的泥地軟得像踩在陳年的棉絮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謝無咎走在她左側半步,肩膀繃著,目光掃過兩側的竹林。竹林很密,葉子在暮色裡發著暗綠的光,跟一片凝固的海似的。偶爾有蟲鳴從竹節裡鑽出來,尖細的,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暗處磨牙。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土腥味,裹著竹葉腐爛後的甜,吸進肺裡沉甸甸的。
竹棚外頭有風。風從谷口漫過來,裹著潮氣,把棚頂的茅草吹得簌簌響。棚子不大,四根竹柱撐著,竹節處纏著發黑的藤條,有些已經斷了,垂下來晃盪。裡面堆滿了瓶瓶罐罐,有些瓷面上裂了縫,有些銅器上生了綠鏽,角落堆著幾隻藥碾子,碾槽裡還留著褐色的藥渣。石桌上鋪著一塊灰布,布上擺著幾隻形狀各異的玉瓶,瓶口用蠟封著,蠟面上有指印。蠱公說讓他們先等著,他去拿樣東西。沈驚鴻站在竹棚外,謝無咎在她左側半步。兩個人都沒說話。棚外的芭蕉葉在風裡晃,影子掃過地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掃帚。
蠱公的嗓音從棚裡透出來,有點啞,帶著南疆老人說話時拖得略長的尾音,問她還有什麼想說的。
沈驚鴻開口,視線從蠱公手裡那隻青玉瓶上移開。這竹棚裡有前朝的東西。
蠱公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轉。他知道前朝。沈驚鴻沒退。聞到他身上有一種很淡的藥味,像青鹿部落火塘上常年熬著的驅蟲湯。她想知道前朝的人留下了什麼。
蠱公沉默了一瞬,問她為點什麼想。
蝗災。蝗災之前,她想知道這地方和上一次有什麼關聯。
蠱公盯著她,過了很久才移開目光。他知道她知道上一次蝗災。
她沒躲他的目光,說知道一點點,那次蝗災之後,天變了。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蠱公的眼神變了。不是那種明顯的變,是眼睛裡的暗在轉。他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那幾個字,像在咀嚼分量——天變三日,榛苓七載,蝗雲壓境。
謝無咎在她身後又開口,問這重要嗎。
蠱公沒看他,還是看著沈驚鴻,說重要,知道這些的人要麼死了要麼失蹤了。
沈驚鴻望著他,說不急。
蠱公說所以他才覺得稀罕。他轉身從角落翻出一塊布包。老粗布,發灰,邊角磨得起了毛,布面上有暗褐色的漬跡,不知道是藥汁還是別的什麼。擱在桌面上的時候,桌面響了一下——石頭的重量。解開麻繩,布一層一層掀開,一共四層,最裡面那層是油紙,已經泛黃發脆。露出一塊黑色石碑。巴掌大,表面磨得發亮,上面有刻痕,是某種規律的線條,不像隨手劃的,更像是工具刻出來的。
他讓她認認。
沈驚鴻接過來。石碑比她想的要重,實心的黑石,重量壓在掌心往手腕上傳。翻過來,背面也有刻痕,更淺更密,像是某種記號。她用指腹摩挲那些刻痕,線條有深有淺,深的是用硬物反覆刻過的痕跡,淺的是後來補上去的。石面涼得像井水,涼意從指尖一路滲到骨頭裡。掌心被稜角硌出一道紅印。
她問這上面刻的是什麼。
蠱公頓了一下,抬眼看向謝無咎。
謝無咎的瞳孔變了。沈驚鴻從他肩頭那根繃緊的筋看出來——他在回憶什麼。她問他是不是認識這東西。
謝無咎壓低了嗓子,說不確定,但他記得上次天變之前,有人在做某種事情。
她盯著他的側臉。天變是人弄的。蝗災可能是人禍,天變也可能是。有人誘發了這一場輪迴。她喉嚨發乾。
蠱公在身後開口,說時間不多了,外面的人一刻鐘就到。
沈驚鴻轉頭看謝無咎,說蝗災不是天災。
謝無咎的眼神暗了,重複了半句,蝗災不是天災。
她接下去說,上一次蝗災之後,蝗山爆發摧毀了迴圈。天災可能是蝗山引發的,火攻之前有人讓蝗山更容易爆發,火攻可能讓土地變成鹽鹼,鹽鹼地讓蝗山崩而不出。
謝無咎注視著她的眼睛,說她是說蝗災和蝗山是聯動的。
對。上一次這兩件事同時發生,不是巧合。
他頓了頓。看她的眼神里,壓得低的東西比剛才深了一寸。他問她為什麼不告訴他們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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