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潤州出發時天還沒亮,走了四天,到了金陵已經是黃昏。
謝無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沈驚鴻跟在他身後,腳步越來越沉。不是累——是視力的問題。視野邊緣一直有團模糊,時不時就要停下來揉揉眼睛,讓視焦重新對上。每揉一次,前面的步子就慢一截,但從不停下來等。
走在前面的人身子不停,但每隔一小段就會放慢速度,讓她跟上。
前面有陡坡。從前方丟過來一句,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沈驚鴻抬頭,看到他已經停下來,正站在一塊山石旁,手裡握著韁繩。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映得格外清晰。
她走過去,接過韁繩。山風帶著一股青澀,從林間一直吹到臉上,讓她清醒了一點。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小半個時辰,日頭爬高了一截,山道邊出現一個茶棚——頂上蓋著茅草,簷角耷拉下來幾根枯枝。裡頭坐著幾個過路的商販,身上揹著潤州特有的貨物,有一個在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角落裡條凳上積了層薄灰,她拿袖子擦了擦才坐下。茶棚老闆端來兩碗茶,碗沿有個豁口,茶湯顏色很深,漂著幾片茶葉杆子。灶上的大鐵壺咕嘟咕嘟冒著水汽,壺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謝無咎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
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很澀,苦甘的那種,入喉之後有一股回甘,舌根處泛起一點麻。碗底沉著一層細碎的茶渣,用指腹搓了搓,粘在指頭上。遠處有一脈不高的山嶺,坡上稀稀疏疏種了些樹。這個季節不是橙橘成熟的時候,那些樹葉看起來只是光禿禿的骨架,在灰濛的天空下像一把掃帚。風吹過來的時候,枝條輕輕晃了一下,像在點頭。
過了金陵,就是潤州地界。今天天黑前應該能到。對面的人說。
四天路程,第一天就走了一大半?
驛站公公給的那張地圖上有近路。他端起茶,慢慢地喝。出發前那一晚,沈驚鴻親耳聽見他在燈下翻那張圖。墨跡蹭在他袖口上,第二天洗也洗不掉。
你什麼時候研究的?
出發之前。我是騫虎。計劃是我的本能。
茶喝完了,日頭已經偏西。兩個人出了茶棚。山道比剛才更窄了些,石階被樹根拱得歪歪扭扭,有的石面已經鬆了,踩上去會往下陷一點。山道有些泥瀝,踩上去鞋底沾了一層溼泥,走幾步就要在石頭上蹭一蹭。眼神又有些模糊,剛才那一口回甘讓胃鬆了一點,眼睛裡的那團霧還在。
一雙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穩。
抬起頭,謝無咎不知什麼時候回到了她身側。他的手抓得很穩,穩得像一根韁繩。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
路滑。
鬆開手,他又繼續往前走。沈驚鴻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步子穩穩當當,這條路他走過很多遍似的。風從山壁上刮下來,裹著一股石頭的涼意,灌進領口。她把領口攏了攏。掌心裡還殘留著他的一點餘溫,正慢慢散掉。
金陵的山道很陡,只容兩人並行。山石被多年踩踏磨得發亮,下過雨的地方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踩滑了就會溜下去。她走在他身後,山道兩邊的枯葉在風中旋轉,發出細小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私語。山壁上有流水衝出的淺溝,溝裡偶爾爬過幾只受驚的小蟲,縮成一團滾進石縫裡。
謝無咎。
回聲在山道上盪開。前面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你為什麼幫我?
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從南疆出來以後,他一直在護她。給她壓住頭風的藥,每天提醒她休息,在她出現的時候替她擋掉盤查的人。每一次都是靜靜地,從不問她。
謝無咎沒回答。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沈驚鴻趕上他——
你是騫虎,謀劃是你的本能。但幫我沒有必要。我對你來說只是一個——
情報來源?
步子慢了下來。
所以你幫我只是為了保護你的情報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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