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州城的城牆在晨光裡顯出一抹暗沉的灰,被連年的災荒浸透了一樣。
沈驚鴻勒住馬,馬蹄在碎石地上踏了踏才停穩。望見城門處排著長隊,兵卒正逐個盤查過往行人。城門兩側各站了兩名便裝男人,眼珠子在人群裡來回滾--那不是普通官兵該有的警覺。城牆磚縫裡長出一蓬枯草,被風吹得直晃,活像也在打量進出的人。
謝無咎從身側開口,壓得極低,問她看出了什麼。
盤查的人太多,那些便裝的,眼神不對。沈驚鴻也把話壓得很低,不是來混口飯吃的閒人,是有目的的。
謝無咎沒應聲,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跟上。兩人混入排隊的人群中,遠遠看去就是一對尋常的過路客商。
越靠近城門,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牲口糞便混著炊煙的味道。沈驚鴻越發確信那些便裝男人在刻意觀察什麼--視線反覆落在外鄉人臉上,尤其盯著身形利落、帶刀的年輕男女。後背繃緊,面上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只當沒看見。
輪到他們時,兵卒上下打量了一番,問從哪來做什麼。謝無咎答得從容,說是徐州來的商人,家裡老人病了急著趕回去,遞過一份備好的文牒。兵卒翻了翻文牒,臉朝城門右側轉了轉。沈驚鴻餘光掃到一個便裝男人正朝這邊看。兵卒招手叫來同伴,說查一查。
手指在袖口裡蜷了蜷,面上只是皺了皺眉,做出幾分不耐的樣子。謝無咎笑眯眯的,話裡帶了點委屈:軍爺,我們就是普通商人,犯了什麼事不成?
例行公事。兵卒冷著臉,開始翻查行囊。
兩人身上沒任何可疑之物。謝無咎事先做了充分準備,連文牒都偽造得毫無破綻。但沈驚鴻很清楚,真正的問題不在文牒--對方如果已經鎖定了她,查一百遍也會找理由不放行。
就在這時,城門內側傳來騷動。有人高喊,那便裝男人轉身快步朝裡走去,神色凝重。
兵卒動作一頓,回頭望了一眼,把文牒丟還謝無咎:走吧,下次早點進城。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翻身下馬,牽車入城。街上比城門外更蕭條,兩旁的鋪子關了大半,門板上貼著泛黃的封條。偶爾有個把行人低著頭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面上迴響,在空蕩蕩的街面上迴響,一聲聲清脆得刺耳。
走到一處僻靜巷口,牆根底下長了一層青苔,踩上去打了個趔趄。謝無咎忽然勒馬停下,目光掃過街角一家不起眼的茶鋪。門口站著一個灰衣男子,正低頭擦著茶杯,動作機械,卻朝他們這邊飛快瞥了一下。
崔家的人。訊息遞到了。
謝無咎低聲說了句先找地方落腳。
沈驚鴻沒接話,只瞥了一眼那個灰衣男人的方向。茶鋪門板上裂了道縫,日光從縫裡漏出來,在地上拉出一條亮線。
兩人七拐八拐,在城西一條巷子裡停下。巷子窄得只容一輛馬車透過,兩邊牆頭爬滿了枯藤,風一吹簌簌響。兩進的院子,門臉普通,尋常富商別業的派頭。謝無咎叩了三下門,停了停,又叩兩下,門從裡面開啟一條縫。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探出頭,門縫裡漏出一股黴味混著燈油的氣息。看清謝無咎的面容後才把門全部開啟,側身讓他們進去。院子裡種了棵棗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晨光裡像伸出來的手指。地上堆著幾捆乾柴,牆角有個石磨,磨盤上積了一層鳥糞。
男人壓低聲音行了禮,報了名字叫崔七,目光在沈驚鴻身上停了一瞬,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謝無咎沒多解釋,只問城裡現在什麼情況。
崔七神色凝重下來,引著兩人進了內堂,關上門後才開口:公子來得不巧。前日城裡忽然加嚴了盤查,說是上頭來了人,排場極大,動用了太后府的令牌。
沈驚鴻吸進去的氣堵在半截。
太后府。
謝無咎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問什麼時候的事。
大前日開始。屬下當時就覺得不對,馬上傳了信出去,沒想到公子這麼快就到了。崔七眉頭緊鎖,太后府的人從來不管潤州這邊的閒事,忽然這麼大陣仗,屬下覺得是有內鬼。
崔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猶豫了片刻才道:這批人來得太巧了,恰好在我們打探前朝文獻的訊息傳出去之後。訊息走得比我們的人還快,跟巧合沾不上邊。
沈驚鴻與謝無咎交換了一個眼神。
潤州是前朝舊都,民間藏著不少前朝宮廷的第一手檔案。太后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尋銷燬。沈驚鴻此行,正是要拿到前朝太醫院的手札,其中記載了太后當年謀害宮人的鐵證。這批檔案一旦曝光,足以動搖太后地位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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