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誰在監視誰。
我的記憶不全是我的。她壓低了嗓門,有些東西,我不知道是真的發生過,還是被人放進去的。
崔婉的眼神變了一瞬。
殿下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收回目光,神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淡漠。只是忽然在想:如果有人在遠處跟著他們這一行人,跟的究竟是誰?是她,是謝無咎,是崔婉,還是更早就盯上他們的那隻眼睛?
窗外傳來一陣風,把枯槐的枝條吹得嘩啦響了一聲,什麼東西在樹上晃了一下。沈驚鴻掃過去——什麼都沒有,只有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走吧,去找謝無咎。沈驚鴻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他一個人在外面,不太放心。
崔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跟在沈驚鴻身後往外走,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但眉頭還是擰著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屋子。院子裡,謝無咎正揹著手站在枯樹下,仰頭迎著枝條間漏下的天光。槐葉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風裡翻來翻去,地上是深淺不一的影子。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青石板上,跟一把沒出鞘的刀似的。地上還散著幾片枯葉,被風推著在腳邊打轉。
謝公子。崔婉喚了一句。
謝無咎回過頭來,先掃了一眼沈驚鴻,又看崔婉。
都談完了?他問。
談完了。走吧,回去。沈驚鴻說。
謝無咎沒有動,只是盯著她。
你不用擔心。他說,那個人跟了這麼久沒動手,以後大概也不會。
沈驚鴻的腳步一頓。
你怎麼知道他不會?
謝無咎嘴角那點笑意斂去了。
因為他要的不是我們的命。他說,他要的是知道我們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這種人,不會輕易動手——一動手就暴露了。
他說完,轉身往回走。步伐不緊不慢,不急著趕路的樣子,倒真的打算回去吃頓好的。
沈驚鴻望著他的背影,沒動。從他肩膀那根繃直的筋能看出來——也沒松心。只是不想讓她再往下想。
這個人永遠這樣,把最沉的東西壓在最底下,面上永遠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分不清這是偽裝還是本能,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他說的那句有人讓他別動手,不是隨口一猜。他大概已經猜到了什麼,只是不說。
崔婉開口:殿下?
走吧。沈驚鴻邁開步子,跟了上去。院子裡的枯槐在暮色裡只剩一個灰撲撲的輪廓,枝條跟老人的手指似的,抓著最後一點天光不放。
夜色漸漸降臨,天邊還剩一抹灰藍色,潤州的街頭巷尾已經亮起了燈火。三個人走在迴廊上,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交錯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遠處有人在關鋪板,木板碰上門框的悶響一聲接一聲——潤州的天黑得比京城早。空氣裡飄著隔壁院子炒菜的油香,混著一點柴火的焦味。隔壁院子裡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抽抽噎噎的,跟被什麼嚇著了似的。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光暈在地面畫了個圈,又縮回去。牆根處一叢枯草在風裡抖了抖,被什麼東西驚著了似的。沈驚鴻的腳步在那圈光裡停了一瞬,旋即邁過去。街角的餛飩攤子支起來了,熱氣裹著蔥花香飄過來,攤主正低頭往鍋裡下餛飩,動作麻利,跟做了一千遍似的。餛飩在沸水裡翻滾,皮子透出一點餡料的顏色。鍋邊的水汽撲在攤主臉上,他拿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
很日常的畫面。沈驚鴻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餛飩攤後面的巷子口,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但越是看不清的地方,越可能藏著人。那個跟蹤者或許此刻就站在某條巷子的陰影裡,一路看著他們走過迴廊,拐進院子,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的耐心比她想的要好。
那個人還在某處盯著他們。她知道,謝無咎也知道。但他們什麼都沒說。有些獵物得自己走進籠子裡,才知道籠子紮在哪——潤州的夜才剛剛開始,那個人的臉,她會找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