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鴻在窗邊坐了小半個時辰,茶湯已經涼透了。
從崔七把訊息帶回來到現在,院子裡的天光暗了一截,槐樹的影子從窗臺爬到了膝蓋上。她沒動,只是端著那盞涼茶,指腹摩挲著杯壁上的紋路。謝無咎在隔壁翻書,紙頁翻動的聲音隔著一面牆傳過來,一下一下,不緊不慢。院牆外傳來更鼓聲,悶悶的,一下一下。窗外的風帶著點潮氣,潤州入秋後早晚溫差大,傍晚的風已經有了涼意。杯沿有一道細小的缺口,指腹蹭過去,被什麼輕輕咬了一下。
隔壁院子傳來劈柴的聲響,一下重一下輕,劈柴的人大概在走神。狗在巷子深處叫了兩聲,叫完又不叫了。沈驚鴻盯著杯口那層涼透的茶膜出了一會兒神。她在想崔七說的那些話——潤州城裡有暗樁,暗樁傳回來的訊息說,有人跟著他們從京城一路到了這裡。跟蹤者不靠近,不離開,保持著剛好能盯住的距離。這種耐心不是一般人有的。
她把涼茶放回桌上,茶水在杯裡晃了晃,映出窗紙透進來的昏黃天光。前世在宮裡熬了十年,什麼人沒見過,可這種跟法還是頭一回。不是探子的路數——探子會打探訊息然後消失,不會一路跟到底。也不是殺手——殺手不會給你反應的時間。這個人更像是在畫一幅畫,把他們每天的路線、見的人、說的話都記下來,等畫滿了再動手。畫滿的那一天,才是真正的開始。
崔婉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重了半分,臉色比來時更沉。傍晚的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肩膀上——肩線繃得緊,從領口一直延到袖口。沈驚鴻聽出來了,帶來的不是好訊息。
謝無咎放下手裡的書卷,瞥了她一眼,沒問。沈驚鴻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茶湯澀得舌根發緊,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悶悶的一聲。視線越過窗欞,落在院子裡那棵枯槐上。枝條間漏下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槐葉在風裡翻了個身,又落回去。
說吧。謝無咎先開了口。
崔婉深吸一口氣,把話壓得很低:潤州的暗樁傳了訊息回來。我們從京城出發時,有個人一直在跟。跟了一路,到現在還在潤州。
什麼人?謝無咎問。
不知道。崔婉搖頭,暗樁只說是個年輕男子,穿扮不顯眼,武藝卻是不弱。他們試著探過底細,沒探出來歷,只知道他跟了我們從京城到潤州這一路,一直保持著距離。既不靠近,也不離開。
謝無咎把茶杯擱在桌上,杯底磕出一聲清脆的響。水漬在桌面上洇開一圈深色。
有意思。他說。嘴角動了一下,沒到笑的程度,跟了一路,卻沒有動手。要麼是在等什麼時機,要麼——
他頓了頓,視線從崔婉身上移到沈驚鴻臉上,又移回崔婉。
要麼是有人讓他別動手。
崔婉的神情更沉了幾分。沈驚鴻卻在這時開口,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
崔婉,你在崔家——停頓了一下,指腹在杯壁上壓了一下,你在崔家幾年了?
崔婉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突然問這個。
回稟殿下,婢子自幼在崔家長大,十二歲起便跟在老夫人身邊伺候。
十二歲。沈驚鴻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那你在京城的時間,其實也不算太長。
這句話聽起來平淡,落在崔婉耳中卻讓肩膀微微繃了一下。沈驚鴻的神情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問這話不是為了閒話家常。是在點一件事:崔婉在崔家十二年,京城之外,沈驚鴻就是她的根。
謝無咎沒應聲,只是端起茶杯慢慢飲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袖口蹭過桌沿,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你們先談著。他忽然站起身,我去外面走走。
崔婉目送他離開,待那道身影消失在廊下,才轉向沈驚鴻。
殿下可是有話要單獨問婢子?
沈驚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了一句:謝無咎信你,你呢?
崔婉的眼神晃動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睛。
婢子不敢欺心。她說,謝公子待婢子不同,婢子心裡有數。但婢子跟在殿下身邊,也是真心實意。
我知道。沈驚鴻把話接得很平,只是有些事,我也想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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