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外沒了聲音。
風停了,蟲鳴也停了,四周安靜得像座墳。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卻很穩——能,但得看怎麼做。
陳六打量著她,眼裡的光變了——是在衡量,在賭一把。
成交。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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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破廟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月亮掛在天邊,又大又圓,照得荒野慘白一片。沈驚鴻走在前頭,沈驚瀾跟在後頭,兩人的腳步聲在亂墳崗裡迴盪,沙沙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跟著。殘碑上的字早就磨平了,只剩些坑坑窪窪的凹痕,清輝填進去,像一隻只閉著的眼睛。夜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泥土的腥氣,土腥味很重,混著遠處槐樹葉子被風翻過來的澀味。
沈驚瀾問她能看見多遠。二十丈,再遠就模糊了。他沉默了一會兒。二十丈。劫囚的視窗只有那麼點時間,錯過了就沒了。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三處關卡,每處留兩個人,加上接應的退路,算來算去人手都不夠。然後把那筆賬嚥了回去——算清楚了也沒用,她不會聽的。遠處傳來一聲貓叫,尖細的。沈驚鴻的腳步沒停,踩過一塊鬆動的石板,石板翹起來磕了一下腳踝,她皺了皺眉,沒吭聲。
我能做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去。她說。
沈驚瀾問她為什麼。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清輝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在動——在猶豫,在下什麼決心。
因為你不去,他就會死。沈驚瀾說得很平,謝無咎被賣,是因為有人要他死。他死在漕幫手裡,對很多人來說是最好的結果。但你不會讓他死。他迎上她的目光,等一個他已經知道的答案,所以你得去。
我去攔截。你帶人接應。沈驚鴻打斷他,你的眼睛——我知道。但我得去。
沈驚瀾盯著她,眼裡有東西在動——是擔心,是焦慮,是在想辦法。
清輝下,那張臉沉了沉,顴骨的輪廓格外分明,像刀刻出來的。你不能死。你還有很多事沒做完。
我不會死的,因為還沒到時候。還沒到該死的時候。她說。
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淡得幾乎看不出來。荒野裡突然開出的一朵花,小得可憐,但確實在開。牙根咬得有點酸,她鬆了鬆。
而且,你不是說要罩著我嗎?我死了,你找誰去?
沈驚鴻沒再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夜露打溼了鞋面,腳底板涼絲絲的,踩在碎石子上硌得慌。遠處的狗又叫了,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回應什麼人聽不見的訊號。風把叫聲吹散了,落在耳朵裡變成一縷一縷的。
清輝灑在她身上,照得她的影子又長又細,像一根扎進荒野裡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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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穿過最後一片殘碑,光在腳邊的瓦礫上鋪了一層薄霜。沈驚瀾走在左邊,離她半步遠,右手一直揣在袖子裡——那裡頭彆著一把短刀,刀鞘磨得發亮,是路上從一個漕幫逃卒手裡買來的。他沒說買刀的事,她也沒問。
沈驚鴻停在半坡上,回頭望向破廟的方向——那扇歪斜的門已經合上,火光從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陳六那邊她賭得起,可她賭不起的是明日卯時謝無咎要被押走的那條路。三個動手的地方,三處可能送命的關卡——林子、洪橋、渡口,每一個都是賭命的局。林子樹密好藏人,但退路窄,截住了就出不來;洪橋橋窄,車馬過不去,是天然的口袋陣;渡口最險,水深浪急,掉下去就上不來。三處都得有人,三處都不能少。腳下的草被夜露打溼了,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沾了一層泥。
沈驚瀾走到她身側,沒出聲。夜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露出腰間繫著的一根舊繩,繩結打了好幾個死扣,怕散了似的。
掌心的汗把袖口的布料浸潮了,指節發白,攥得骨節咯咯響。布料被汗水泡得軟塌塌的,貼在手腕上,涼颼颼的。
明日那條路——渡口,洪橋,林子——她得先到。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她得先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