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綺懷倉出來之後,他們繞了三條巷子才甩掉身後那個影子。謝無咎沒回頭,領著她專走屋簷遮得嚴實的小路,一路拐到客棧後巷才停下。他靠在牆邊站了幾息,確認沒人跟上來,才推開後門讓她先進。
回到客房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院子裡有棵歪脖子槐樹,枝丫搭在牆頭上,風一吹,葉子颳著牆皮嘩嘩響。
暮色從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把屋裡染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謝無咎沒回來,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窗紙被風颳得沙沙作響。她在床沿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今天的忙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連帶著眉心那道淺淡的細紋也跟著緊了幾分。桌上還擺著昨晚沒收拾的碗筷,筷子搭在碗沿上,一橫一斜,像兩個人歪著頭說悄悄話。桌角壓著一張昨晚畫了半截的糧倉草圖,墨跡乾透了,邊緣被茶漬洇開一圈黃暈。
門吱地一聲響。
謝無咎走進來,反手把門帶上,繞到床邊點了盞燈。昏黃的光在屋裡拉了很長,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遠。他在她對面坐下,手指在床沿上敲了敲,問她計劃。
頓了一下,才開口。起身走到桌邊,把涼蓆上鋪開的那張藥草圖撈起來,在燈下比劃了幾下。藥草圖是她下午從糧倉裡順手撿的——每片葉子脈絡都畫得極細,連帶邊緣捲曲弧度都留著墨痕,攤在燈下像一卷被人隨手扔在地上的殘局。
指尖點著圖上幾個圈,把守衛換班的邏輯一層層掰開:最裡面兩排倉庫,左邊三間右邊三間,每間四個守衛,總共二十四個。兩天一換,一天一換。換人的時候有一段茶空,沒有人看視窗。只要三個人同時在庵裡起鬨——說工錢不夠要加錢——其他人就會跟著鬧。守衛必須分人手到庫門那邊,至少能調走一個。
她看了他一眼。
我們趁虛打進去。
謝無咎眯了一會兒眼,問進去以後怎麼辦。
拿到東西再說。
沒等他接話,站起來推開窗戶。風湧進來,裹著潮溼的腐葉味和泥土的氣息,雨後才有的那股子悶,遠處庵裡傳來一縷若有若無的香火氣。視線掃過對面的牌坊——那兒有個人影一閃而過,閃到屋脊的暗影裡就消失了。沒說出來,只是把窗戶關上,告訴他明天繼續進糧倉,先拿那三個人的底細;如果他們不樂意,就換個別辦法。
說完在床沿坐下,開始脫鞋。鞋幫上蹭了倉牆的青苔,青苔沒幹透,蹭在粗布上留下一道深綠的水痕。她把鞋踢到床底,腳趾在粗布襪裡蜷了蜷,今天走了太多路,腳底板硬邦邦的,像踩了一天的石板。白天在糧倉裡蹲了半天,膝蓋到現在還是酸的。不只是聞著草藥味的緣故,那絲白光帶來的東西也在腦子裡攪。太叔暗處窺伺,虛無縹緲的瘴氣又重了幾分——重到連眉心那道細紋都開始隱隱作痛。
謝無咎瞥了她一眼,說她的眼睛又重了。
抽了抽嘴角,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沒問他怎麼一眼看出來——他知道就是知道,問了反而顯得刻意。只說看東西越來越模糊了,路上比白紙還白。
他沒有再問。
低下頭,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發顫。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伸手過來,把她發顫的那隻手按進了自己的掌心裡。掌心的溫度比想象的要熱,按住指節的力道很穩,穩到指骨裡那點細顫一點點被壓了下去。
沒抽手。
沉默橫在兩人之間。過了片刻,謝無咎的肚子極不應景地咕了一聲。那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突兀,把他那副冷硬的模樣割了個口子。他面不改色地告訴她,早上給的餅還在吃,所以現在餓了。
沒忍住笑了一聲。笑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眼去。
你不是說要在眉心徹底看不見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嗎。他補了一句,說得太平,那就快吃。
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神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東西。但她站在他面前的樣子,和他那句快吃時的話,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碰了一下——那感覺說不清,像是蟲谷石碑前的心情和發現種子時的感覺揉在了一起,還沒來得及定形就被他按回喉嚨裡。
張了張嘴,話沒出口,他就搖頭打斷:不需要覺得不安。各自所需,他領她進糧倉,她幫他找他所要的東西。這是交易,不是恩賜。
等價嗎。
是交易。
她從他身側過去,把燈芯撥亮了些。黑煙一冒,屋子裡亮了幾分,只有外頭的蟲鳴不知疲倦地唱著單調的調子。兩人互道了一宣告天見,燈焰被夜風壓得一晃,又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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