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上有一道光。
很細,從破舊的窗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慘白的線。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才意識到眼睛出了問題——窗欞上的木紋、桌角、牆角,全是灰濛濛的一團,只有那道光的邊緣還算清晰。
你醒了。謝無咎在門口開口,說得很淡。
轉頭去看他,只能看見一個輪廓,人形,肩很寬,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清。他站的位置離門框很近,逆光,整個人從一片白光裡剪下來似的。
你的眼睛。他說,還剩幾成?
沒回答。紗布裹著的右腕抽著疼——昨晚的傷還沒好利索。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蜷,沒去捂。被子底下硬邦邦的,不知道塞了什麼,硌得腰疼。
別動。傷口還沒收口。他按住她的手腕,力道意外地剋制。沒理他,執意坐了起來。坐起來之後視野稍微好一點,能看見窗戶的位置、桌子的輪廓、還有他站著的方向。空氣裡有一股發黴的稻草味,混著屋外飄進來的潮溼泥土氣。木框上結了一層灰,不知道多久沒人住過了。
城西廢宅。他說,潤州城裡已經貼滿了緝拿我們的告示。告示上畫了你的臉,畫得不像,但夠用了。
廢宅裡很潮,牆角長了一層綠苔,踩上去滑得站不穩。空氣裡有股說不出的味道,像是什麼腐爛了又被風乾,又被新的潮溼重新泡軟,反反覆覆,最後變成了一種固定的、滲進牆縫裡的底味。
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石虎呢?
還沒回來。昨晚出去的,說今天上午有訊息。
算了算時辰。石虎去接應宕渠三老的內線,說好了今早回報,現在人沒回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問也是白問。窗外有鳥叫,但叫得很短,像被什麼嚇住了。
想起昨晚到底經歷了什麼。血濺潤州。她用自己換了他一命,然後賠進去一雙眼睛。代價太大了。這是此刻唯一清醒的認知。手腕上的紗布裹得不算緊,但他打結的手法很細,一看就不是第一次給人包紮。
你的眼睛,我沒辦法。謝無咎把話放得更重了。
呼吸卡住。治不了?
治得了。但沒那個條件。潤州城裡風聲鶴唳,所有的藥鋪都在官府監控之下。你的眼睛是被那東西灼傷的——那種東西,你比我清楚。
當然清楚。昨晚用身體去擋那東西的第一波衝擊,用盡了所有能動用的能量才勉強護住心脈,眼睛卻顧不上——代價就這麼來的。左眼還好,模糊但還能分辨輪廓;右眼幾乎全黑,只有光感,連桌子在哪邊都看不清。肋骨底下隱隱發沉,像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緩慢地燒,那是動用之後的餘燼。
閉上眼,又睜開。視野裡還是模糊一片。
三天。她開口,你給我三天。三天之內,我的眼睛會有一個結果。
沒說下去。他沒有追問。過了很久才開口,把話題岔開了。
出城。潤州不能待了。她說。
謝無咎說現在出城極難,官府四門都布了人,他們的臉已經上了通緝令。她問有沒有更快的方法。他說有,要等一個人——陳六。
沒等他解釋。陳六,那個在宕渠三老身邊做了二十幾年細作的人。兩邊賣訊息,兩邊得利——這是陳六的風格。潤州城裡的訊息流通,有一半是從他那張嘴裡漏出來的。這種人不可信,但眼下只有他能用。
他來潤州的目的,可能不只是幫宕渠三老。她說。
謝無咎沒有否認。蝗禍的根源,說白了是人禍。二十三年前有一場大蝗禍,那場蝗禍之後緊跟著就是大斷絕——你不覺得這個時間點太巧了嗎?
他把話壓得很低。如果那場蝗禍真的是人為的,那麼今年的蝗禍,可能也是同一個人策劃的。同一個勢力,同一個目的。
她沒接話。二十三年前的那場蝗禍她沒見過,可她見過今年的蝗雲——遮天蔽日,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動的烏雲。那還只是前兆。如果真是同一個人乾的,那這人藏了二十三年,圖的是什麼?
腦子裡亂糟糟的——宕渠三老、陳六、蝗禍、她身體裡的那東西。每一個都打了死結,牽牽連連,分不清哪個是頭哪個是尾。太陽穴突突地跳,不知道是傷還是餓。她慢慢開口:如果陳六知道怎麼控制蝗禍,那他應該也知道蝗禍是誰製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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