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接這個話。然後走過來,在她床邊蹲下。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很近,帶著一點松木的味道,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他自己的血,昨晚蹭上去的。
你想讓我怎麼說?聲音壓得更低了,從胸腔裡擠出來的,說我想救你?還是說我不希望你在潤州出事?
誰也沒先開口。兩個人就這麼近著,近到她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的臉——可她看不見他,只能感覺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的呼吸很輕,怕驚動什麼。他的手指動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指節,又縮回去了。
你先休息。他終於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你站門口我怎麼睡?你進來,在那兒坐著,別站在風口裡吹著。
他沒動。
你是不是擔心我跑了?放心,我眼睛看不見,路都認不清,能跑哪兒去?
過了片刻。腳步聲響起,走過來了,在她旁邊的一張破椅子上坐下。椅子發出一聲哀鳴,可他還是坐得穩穩當當的,肩膀靠著牆,和她保持著兩三尺的距離。椅子腿在泥地上壓出兩個淺坑,嘎吱嘎吱地響了幾聲才安靜下來。
你在想什麼?她問。
想你剛才說的話。關於二十三年前的那場蝗禍。
等他說下去,等了一會兒,他沒接。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開口。窗外的風一陣一陣地吹進來,吹得額角的碎髮貼在皮膚上,有點癢。廢宅的牆角堆著一堆爛稻草,蟲子在裡面窸窸窣窣地動,不知道是蜈蚣還是蚰蜒。破窗欞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格子,隨著風晃來晃去。
你聽。他說。
側耳去聽。有聲音,很遠,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天邊滾動。轟隆隆的,那種沉悶的、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的轟鳴。
蟲潮。它們在集結。謝無咎說。
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動靜。蝗蟲在城外聚集,等待著某個時機,然後就會像一片烏雲一樣壓過來,把整個潤州城都吞掉。宕渠三老說最多十天——十天之後整個江南西部都會陷入一場空前的大災難。十天。時間不多了。
走到窗邊,把那扇破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風立刻湧進來,帶著一股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息——潤州城外蝗雲的氣息。破窗欞上有幾道很深的指甲印,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嵌在木頭裡發黑。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層灰濛濛的東西在蠕動,密密層層的,全是翅膀。成千上萬只翅膀同時扇動,把空氣攪成一團渾濁的氣流。
你有多少把握他會幫我們?
八成。他終於說。
剩下兩成呢?
是他死在來的路上。
沒再說。八成的把握,剩下兩成是死在路上。這句話他是在跟她交底。
她問他累不累,他說他守著。她又問從昨天到現在是不是沒合過眼,他說沒事。
沒事也是人。你坐過來。她拍了拍身側那塊空著的位置,椅子硬,床不硬。你靠著床沿坐,比坐椅子舒服。
腳步聲響起來。他走過來,在她身側靠著床沿站著,離她很近,近到能感覺到他袖口那截衣料蹭過她的手腕。他的衣袖上有灰塵的味道,混著一點血腥氣和汗味,但不難聞——是一種活人的味道。
他問這樣行不行,她說行。
伸出手,摸索著,按住了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脈搏上——他的脈搏比平時快了一點點,跳得很穩,一下一下。他的手腕很細,腕骨硌手,不像他的肩膀看起來那麼結實。掌心有繭子,粗糙的,磨在她的指腹上,有點刺。
你的脈。比我想象的穩。她說,我還以為,你會嚇我一下。
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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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98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