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鴻叫了謝無咎的名字——這封信,他看過沒有。謝無咎點頭,在他見王衍之前。燕雪確實留了那張藥方。
手裡的東西已經被捏皺了。燕雪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在最後給她留這張藥方?燕雪到底是敵是友?
問憑什麼讓她信這張藥方是真的。對方說得極淡——你可以不信,你的眼睛,你等得起嗎?
等不起。眼睛每天都在惡化,視野每天都在縮小,照這個速度,三天之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可她不能為了自己的眼睛,把盟友交給太后。崔穎是為了她才被抓的。崔穎手裡有太后的把柄——一旦交出去,那些把柄就會被銷燬,太后就會變得更強大。不能做這種交易。拿盟友換自己,不做這種事。
沈驚鴻拒絕了。話出口的時候,連自己都聽見了——斬釘截鐵。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但清醒。
王衍頓了頓。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浮起一層很輕的笑——聽不出什麼情緒。沈驚鴻,你比我想象的更蠢。
也許吧。不後悔。
王衍說她會後悔的——等徹底瞎了的時候。三天之內就會徹底失明,到時候她會來求他。語調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轉身走了,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子裡的安靜比剛才更重,像有人往空氣裡灌了鉛。門板上的漆皮翹起來一小塊,被風撥得嗒嗒響。
沈驚鴻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張薄紙,指節發白。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繭,寫字磨的,此刻被邊角硌得發疼。是憤怒。王衍把她的眼睛當成籌碼,把崔穎的命當成交易,把所有人的活路都捏在手裡,然後用一種不帶溫度的語氣站在她面前——你撐不了多久。
她問謝無咎,王衍說的是不是真的。
謝無咎沒接話。很長的安靜。
是真的。燕雪確實留了那張藥方。
沈驚鴻閉上眼睛。又睜開。視野裡還是那一團灰白,比閉眼時亮不了多少。手裡的東西被揉成一團,又慢慢展開,攤在掌心。
不會去求王衍。崔穎要救——為了崔穎這個人。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釘住了,沉甸甸地壓在胃底。
謝無咎壓低了嗓子。他說他會幫她找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他說不知道,他不會讓她瞎。
沒說話。聽著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很淺,就在右手邊三尺遠的地方。不遠不近,隨時能抽身的距離——他沒有抽身。坐著沒動,膝蓋上的舊傷大概也在疼,但他沒挪。
那道結痂的傷口還在他小臂上。城外不止三個死士,有更多人藏在暗處。能坐在這裡,是因為他替她擋了。她把他的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又咽回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三天。只剩三天。石虎的回報、陳六的訊息、王衍的等待、崔穎的安危——所有的線,都在三天之內糾纏在一起。
懷裡那塊布被風掀起一角,貼回手腕上。上面他那晚在火邊寫下的字還在,指腹摸上去還是溫的——捂了一夜,早熱了。
深處有什麼東西泛起。沒去管它。
理了理被揉皺的衣角,把脊背挺直了。窗外的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落在她肩上一小片,涼得像擱了一塊薄冰。灶臺方向傳來老鼠翻動什麼東西的細碎響動,在安靜裡格外清楚。
三天。得動起來了。
救崔穎。找到王衍身後那個人。找到燕雪。把藥方背後那個沒聽出來的答案翻出來。讓她和謝無咎在走完這一段之前都能活。
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袖口的粗布。搓了兩下,停了,指甲縫裡嵌著的泥渣子硌得指肚發癢。
沈驚瀾從窗邊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沒說話,只是挨著她坐下。肩膀碰著肩膀,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沈驚瀾的手伸過來,碰了碰她攥著布條那隻手的指節,沒握住——涼的,指甲縫裡還嵌著之前撥蛛網沾的灰。兩隻手就那麼擱著,誰也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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