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沈驚鴻坐在破屋的角落裡,背靠著牆。牆皮是涼的,隔著衣料還能感覺到磚縫裡溼泥的潮氣順著脊背往上爬。謝無咎把唯一的椅子讓給了她,自己靠在門邊,背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屋外沒有月亮,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名的夜鳥叫——是被風驚起來的,又很快沉回去。空氣裡有股子陳舊的味道——這屋子空了很多年,灰塵都滲進木頭裡了,遇潮又活過來。
她沒有睡。手指在袖子裡摸索著那袋種子——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但她知道它們在那裡。崔穎用命換來的。摸到第三遍的時候,指腹記住了每一粒種子的形狀——圓的是麥種,扁的是稻種,還有一粒邊緣缺了一小塊的,是崔穎從地裡一顆一顆挑出來的。
風從破窗戶的縫裡鑽進來,帶著野草和泥土的腥氣。燭火晃了一下,影子在牆上跳了一跳,又落回原處。照亮了謝無咎半邊側臉——下頜線很緊,在想什麼。燭芯燒焦的那一小截灰白碎屑搭在蠟油上,被風吹得抖了抖,沒掉。
沈驚鴻的目光從他側臉上收回來,垂下眼。掌心裡那截繩結硌著指腹——布袋很細,扎口用的是崔穎死前最後一截從自己衣角上撕下來的布條。她認得那個結——崔家女兒才會打的平安結,小時候跟著母親學的那種。她把那一截繩結攥了攥,指節掐進繩結的凹痕裡,又慢慢松回去。
門板上有一塊翹起來的木片被風按下去,又彈起來,發出一聲很輕的。謝無咎的肩膀沒有動,但沈驚鴻的餘光能看見他的指尖在袖口邊緣輕輕按了一下——是那種已經聽見、也已經替她把這一聲接進耳朵裡的按。這種按法她太熟了——從黃河渡口到潤州城,一路上他聽見什麼動靜就是這樣,先把那一聲接住。
你應該睡一會兒。謝無咎在門邊開口,壓著嗓子說。
睡不著。
沈驚鴻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指節一節一節地舒展——在袖子裡攥了半天,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卡住了似的。
明天去潤州。沈驚鴻開口。
謝無咎肩膀動了動——是那種已經聽見的動。肩胛骨的輪廓往門板的方向沉了一毫。沈驚鴻問他王婉能不能查到崔穎在哪裡,他說她有眼線,但要時間。
沈驚鴻抬眼往門邊那道被燭火壓得半明半暗的影子裡看了一眼。他的臉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子裡。光裡的顴骨,和顴骨下面那一道她已經很熟悉的線條——從顴骨到下頜,硬朗的,沒多餘肉。她描過不止一遍。
我們要等多久?
他說快的話三天,慢的話——沒有說完。遠處的蟲鳴是稀的——這附近的蟲子要麼被前幾日的蝗群吃光了,要麼已經飛去了別處。剩下的那幾只,是她熟悉的低頻節奏,從潤州城外那一帶殘存的麥田裡飄過來。一聲一聲的,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想叫又不敢叫滿。
三天。她說。
也可能更短。王婉不是等閒的人。
沈驚鴻沒再吱聲。布袋的形狀已經被掌心的汗捂得有點潮了,指尖按下去,袋裡那一粒一粒硬的小東西跟著指腹滑了滑。汗是涼的,掌心卻是熱的。她把布袋從袖子裡往外拉了一寸,讓涼風從袖口灌進來。
謝無咎在門邊沒出聲。沈驚鴻感覺到,他繃了一整夜的後背鬆了一截——脊椎骨那一段的弧度變了,從直的變成微微彎曲的,終於決定把後背交給門板。他已經替她想過三天夠不夠,想完了,決定陪她賭。
她想問他——你信嗎?信這三天夠?沒問。他不說的事,問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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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咎。沈驚鴻開口。
他的背影在燭光裡頓了一下——已經料到了她會問。正在等的那種頓。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
不是疑問,是陳述。
謝無咎的身形鬆了下來。他的後背在門板上蹭了一下,木頭和衣料之間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他問她知道什麼。
知道我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知道我的眼睛會出問題。知道你在觀察我。
燭火在風中又晃了晃。照亮了他半邊臉——那一半臉上,眼裡有種她說不清的東西。既不是懷疑,也不是警惕,更不是質問。是她已經看過很多遍、卻還是第一次在這支快要燃盡的蠟燭底下認真看的東西——像在看一樣他一直想確認、從來沒問出口的東西。沈驚鴻的呼吸在鼻腔裡停了一下。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擠了一下,找不到地方安放。
我還知道,謝無咎壓著嗓子說,你來這裡不是為了謝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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