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裡的埋伏已經清乾淨了。王舒的人接手得很快,崔巖的人死了一半,剩下的往北邊跑。沈驚鴻坐在馬車裡,能聽見車廂外零星傳來的喊聲和刀口劈進木頭裡的悶響。車板縫裡滲進來的風帶著松針的澀味和鐵腥氣,她把後背靠緊車板,木板上有一道舊裂口,脊骨正好硌在上面,顛一下硌一下,反而讓人清醒。車輪碾過碎石,輻條震動傳到她手掌,指節跟著麻了一陣。車廂角落堆著幾捆乾草,草屑飄在空氣裡,混著馬汗的羶味。
崔穎被送到城南的鋪子裡,王婉守著她,寸步不離。
掌心裡攥著那本賬本。賬本不重,紙頁粗糙,邊角磨得發毛,貼著掌心的紋路——是心裡的重。
謝無咎從旁邊開口,說得很淡。王琳在城南,今天早上到的,已經知道賬本被拿到了。王舒告訴他的,意味著他們達成了某種交易。對方不會讓他們輕易見面,會先讓王舒探底。
馬車停了。車輪碾過最後一塊碎石,輻條的震動停了。沈驚鴻掀開車簾。
城南是一家茶樓,不大。門檻石條被踩出了淺槽,木門半掩著,裡頭飄出陳年茶垢的澀味。王舒在門口等著,說王琳在樓上,他自己不上去——不想讓王琳知道他和他們關係太近。沈驚鴻聽明白了。
身後的人跟了上來。樓梯很窄,木板在腳下吱呀作響,每踩一步都能感覺到底下的空。樓梯扶手的漆掉了一層,露出底下發灰的木頭。最裡面的那間雅座亮著燈,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照在走廊的青磚上。
王琳坐在桌子後面。她聽得到他——呼吸沉穩,指節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掂量什麼。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空氣裡有茶水涼透後的澀味,混著燈油燃燒的焦糊氣。
他先問了王舒的事。想要她的位置,他知道。所以他有用——探路,跑腿,試探人。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王琳說不是讓他找他們,是讓他告訴他們——想做一筆交易。賬本里有他的名字,他想拿回去。
沈驚鴻問他拿什麼換。
王琳把話壓到幾乎貼著她耳邊。他說他知道她是誰,從哪來,眼睛為什麼看不見。也知道——她是第三個。
吸進去的氣堵在嗓子裡。
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賬本——裡面有王家的把柄,太后的把柄,崔家的把柄。賬本能幫他,有一個條件:讓他見謝無咎一面。他查了二十三年的事,他知道答案。關於他母親的真相。關於景元朝滅亡的真相。關於——蝗災的真相。
側頭聽了一下。身後半步遠的人一言不發。
王琳說他不是他們的敵人。他是太后的侄子,也是王家人。王家人不做棋子,只做他認為對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夜市炸豆子的油香和遠處船槳拍水的聲響。
二十三年前,一批史前種子被人帶進了潤州。太后想要那批種子製造蝗災。不是她一個人——還有一個人,站在她身後的人的母親。
雅座裡安靜了。身後那道氣息變了,緊繃、壓抑。
王琳沒有停。謝無咎的母親——當年也想製造蝗災。景元朝滅亡前,有一群人想用蝗災推翻這個朝代。她是其中一個。
沈驚鴻問證據。
賬本里有。王琳說景元朝最後一年的糧食去向中,有一筆是太后撥給崔家的。接收人是景元朝的三公主——她是蝗災的製造者之一。
雅座裡徹底安靜了。身後那道呼吸變了,變得很冷,很沉,像是壓了二十三年的東西要從裡頭衝出來。窗外的風停了一瞬,又灌進來。
王琳說他母親後來反悔了,想阻止蝗災,來不及了。大斷絕發生了,她被太后滅口——知道得太多。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也是王家人。王家人知道王家的秘密。
王琳停了片刻。他想讓面前的人明白一件事:他母親的死,不是太后的錯。是她自己的錯。她參與了,是同謀,不是受害者。太后滅口不是因為她想阻止蝗災,是因為她想背叛太后。
臨死前留下了一封信。信在他這裡。給兒子的信。裡面有蝗災的真相,為什麼參與,也寫著為什麼背叛。
胸口收緊了一瞬。問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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