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六的營地藏在潤州城外三里處的山坳裡，一道歪斜的木柵欄圍出個簡陋的院子，幾間茅草屋擠在背風的山壁下。院子裡亮著火把，十幾個流民出身的漢子分成幾堆，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檢查捆好的貨物。火光在木柵欄上跳動，照得人影忽長忽短。空氣裡混著汗酸味、血腥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被火烤焦了的皮毛味。
被謝無咎扶著下了驢車，腳踩在地上才感覺到腿軟得厲害。眼睛看不見之後，對聲音和氣味的感知反而敏銳了——院子裡有泥土和血混合的腥氣，還有新砍木材的松脂味。昨晚動過手，不止一次。
人呢？她低聲問。
謝無咎把話壓得很低，幾乎貼著她耳邊：院子裡有十二個。陳六在最裡面那間。
點點頭，邁步往前走。腳下的地面坑窪不平，踩到一塊凸起的石頭，腳踝一歪，整個人往前栽去。一隻手及時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來。
慢點。聲音壓得很低。
沒反駁，只是握緊了他的手腕繼續往前走。指腹貼著他腕骨，脈搏一下一下地頂著，很快，很穩——他也緊張，控制得住。
謝先生？一個粗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你們怎麼——
腳步聲急促地靠近，然後停住了。
沈姑娘？陳六的話發緊，你的眼睛——
失明瞭。沈驚鴻打斷他，語調平靜，昨晚的事您聽說了吧？
目光在她臉上擱了片刻，帶著審視，帶著計算。
聽說了。太后的人來潤州了，說是要帶你們進京。
我不進京。手指在袖口裡攥緊了，我要救崔穎。
整個人僵住了。
崔穎？他的語調變了，大小姐還活著？
活著。但崔巖要殺她。往前走了兩步，我需要人手。
我知道您在想什麼，沈驚鴻打斷他，太后的人要找我，救崔穎會暴露我們。但我不能讓崔穎死。
蝗災的真相，種子在哪裡，太后的秘密——她都知道。如果她死了，這些東西就沒人知道了。
沒接話。
她能感覺到院外那條路比屋裡更冷——風裡帶著潤州城外特有的、曬透了的黃土和夜潮漚軟的青草混合的氣味。院裡的磨刀聲停了，檢查貨物的窸窣也停了，所有的動靜都在她說完她知道太后的秘密那一刻頓了一下。松脂在空氣裡噼剝了兩聲，混著風從柵欄縫隙裡鑽進來的、更遠處河灘上的淤泥味。
沈姑娘。陳六終於開口，話沉得像壓在喉嚨底下，你現在眼睛看不見，走路都成問題。你確定要——
我確定。又往前走了兩步，帶我去見她。
停了一會兒。能聽到他胸腔裡那口氣慢慢壓下去，又慢慢提起來。院子裡火把的光跳了跳，照得他臉上的皺紋忽深忽淺。
罷了。語氣軟下來，我帶你去。
心裡那根弦鬆了一鬆。
但——話鋒一轉，太后的人已經盯上了知府大牢。崔巖的人在裡面布了暗哨，你要怎麼進去？
說得對。眼睛看不見，走路都成問題，進知府大牢無異於送死。但不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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