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谷外的清晨有露水。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陣。陣在她身體裡面流動,正在和她說話。空氣裡有水氣凝結成露珠,落在草葉上,落在她的髮絲上。
謝無咎從她身側開口,嗓子沙啞:
沈驚鴻把頭偏向他,視線裡的輪廓仍是模糊的,夠用了。他的狀態比昨晚更差。嘴唇發白,眼窩那層青色比夜色還深。走路姿勢還是穩的,肩線繃得很緊——她在硬撐的人身上見過這種繃法。
她問他能不能走,他說能,讓跟上前面的崔穎。她沒有再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腕骨燙得她指尖一縮。比正常人的體溫高出太多——脈管在跳,跳得比她自己的快。他說等出了南疆再說。沈驚鴻沒再勸。他不是那種會為了自己的身體而把全隊拖在水裡的人。她也不是。他肩線每顫一次,她就在心裡幫他數——數他還能撐多久,也數自己還能護他多遠。
崔穎的聲音從三步外傳來——前面有條小路,通向她在南疆的安全屋。兩天路程,路上不安全,太后的人已經重新集結了。
沈驚鴻閉上眼睛。
用陣去感知。太后的人正在重新集結,散在蟲谷周圍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她數到七個點位,每一個都帶著敵意。更多的人正在往這邊趕。陳六問有多少人。
她還在感知。
那七個人的位置在陣的視野裡一點點鋪開。其中一個走在最前面,那人身上的氣息和其他六個人完全不一樣——更冷,更沉,像是某種被刻意培育過的、和陣有一絲極淡共鳴的東西。
沈驚鴻睜開眼睛:十三個人。但其中一個帶隊的,不是普通人。
崔穎變了臉色——那人身上有和陣相似的東西,可能是太后身邊的另一個人。
謝無咎握著她手腕的指節猛地收緊:還有一個。太后的侄子,王家的人。我在崔家見過他。他不是召喚者,但他研究過召喚陣。他可能也在找被召喚者。
沈驚鴻沒吭聲。
太后不只有一個被召喚者。她身邊還有一個專門研究召喚陣的人。這個人可能是王家的人,可能是太后的另一個棋子——也可能兩者都是。她問他能不能感應到自己,謝無咎的指節又緊了一寸——緊到她的腕骨開始發響——說可能,她一旦動了,那人就會知道她的位置。
她沒有接話。
這比十三個追兵加起來還要麻煩。
她提出換一條路。崔穎的喉嚨裡冒出緊意——還有別的路嗎?
沈驚鴻閉上眼睛。
陣繼續流動。崔穎說的那條路之外——還有一條。遠,但空。她睜開眼說走北邊的山路繞過去。崔穎有些猶疑——那條路她只走過一半,但陣在告訴沈驚鴻怎麼走。
謝無咎沉默下來。
他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沒有動。沈驚鴻能感覺到他的脈搏——跳得比剛才穩了一點,又比平時快了一點。他在掂量她剛才那番話的可信度,然後說好。他信的不是那條路——他沒走過,崔穎也沒走過。他信的是她。這個認知在她胸口壓了一下,比陣的脈動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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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邊的山路很窄。
羊腸小道兩側是密得幾乎不透光的樹林。樹頂的葉子疊了不知道多少層,把天光篩成了細碎的斑點,落在地上像一層搖晃的水。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陳六走在最前面,用竹竿撥開攔路的藤蔓。崔穎在後面壓陣,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來路。視線已經能捕捉到東西了——雖然不是很清晰,腳下的路、兩側的樹、謝無咎在她身邊走路的樣子都能看見個大概。
他的狀態比早上更差。
崔穎在前面喊停下來休息一下,前面有個山洞可以避一避。沈驚鴻用陣感知了一下——可以休息,不能停太久。太后的追兵正在往這個方向壓過來,他們必須在天黑之前翻過前面的山頭。崔穎說休息一刻鐘,大家都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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