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的手停住了。他看了她一眼，然後坐了下來。
在山洞口坐下，背靠著石壁，臉上的血色全沒了。頸側的青色經脈在皮膚下突突地跳，汗珠子順著太陽穴滑下來，落進衣領裡。他一聲沒吭，嘴皮繃得發白——那口氣吞進肚子裡就不打算再吐出來了。沈驚鴻能看出來他很難受，眼裡沒有一點抱怨的意思。她在他身邊坐下，從袖子裡拿出一塊布，浸在旁邊的溪水裡。溪水冰得刺骨——山裡夜氣沒散，水還是昨晚的涼。她把布擰到不滴水，疊了兩折，才按上他額頭。
他的眼睛動了動，問她在做什麼。她說是降溫，體溫太高了。
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說不用。她沒有看他，說他拿著，燒糊塗了。他頓了頓，然後鬆開了。
她把布按在他額頭上。他的手腕還是很燙，熱度沒有退，比剛才好了一點。他說不用管他，她自己也有代價。
我知道。沈驚鴻的語氣硬了一分，你不能死在半路上。你不會死，但你得先降溫。
他閉上眼。呼吸還是很急促，比剛才平穩了一點。沈驚鴻坐在他身邊，目光落在他臉上。睫毛在眼窩的青影上投下一層更深的灰。她想起蟲谷里他獨自往深處走的那道背影——那時候她沒跟著。現在她坐在他身邊，手指離他腕脈不過一寸。這一寸她不會再退。
他說謝謝。沈驚鴻的目光落在別處，說他答應過她的——答應過她會回來。他還欠她很多，很多，得活著還。
他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靠在石壁上，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熱度還沒有完全退，至少不用死了。
崔穎說休息得差不多了該走了。沈驚鴻站起身，低頭問他走不走得動。他睜開眼睛，說走得動。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前走了一步。步伐還是穩的，背脊繃得像根弦。
沈驚鴻沒讓步，跟上去，手又搭上他的腕骨。他沒有拒絕。握緊了她的手，往前走。
山洞外面的風比剛才涼了一些。日頭已經偏西了，樹影在地上拖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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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翻過山頭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落山了。
光從山的另一邊照過來，把天邊染成了一片紅。那光落在謝無咎側臉上，把他失了血色的臉襯出了一層薄薄的暖意。他腳步沒停。沈驚鴻在心裡算了算——照這個速度，天黑前能趕到村子，再往前，就是太后的人能預見的路了。她抬起頭。天邊那片紅已經能看見了——雖然輪廓模糊，但顏色很亮，很暖。山路兩側的野花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有一朵沾在她袖口上，白的，像從天上掉下來的一粒碎星。
崔穎說前面有個村子，可以在那裡過夜。沈驚鴻用陣把村子的形狀描了一遍：三間矮房，一口井，一棵老槐樹，幾縷炊煙。是再普通不過的村子。陣告訴她這些人身上沒有種子，沒有陣的痕跡，也沒有敵意——只有柴火堆了一整夜還沒燒完的暖意。她說可以，不能停留太久。崔穎的調子緩了些，說她在村子裡有認識的，可以弄到食物和馬。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謝無咎。
他的臉色比下午好了一點，還是白。熱度還沒有完全退，至少能走了。他正在看著她。她問怎麼了。
沒什麼。他聲音壓低了，只是在想。
想什麼？
想著你。你的感知能力比以前強了很多。
她說是因為共生，陣給的。他問她能感應到什麼，她說很多——陣在哪裡，蟲谷周圍的人，還有他。她的聲音低下去：他的心跳，他的體溫。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頓了一下。
你還很擔心我。
他握在她掌心裡的手一下子收緊了。
我很擔心你。
我知道。她的目光偏了偏，我也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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