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晚上。
中州府衙後街,一條僻靜的小巷。
青磚上結著一層薄霜,被晚風一卷,霜粒在磚縫裡打轉。巷子很窄,窄到兩個人並排走就得肩膀擦牆。牆頭的枯草被風吹得往同一個方向倒,倒了又彈,彈了又倒,像在反覆確認風從哪邊來。謝無咎站在巷口,看著不遠處府衙東側那間還亮著燈的書房--燈光從窗縫裡漏出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道窄窄的橘黃。窗紙上映著一個人影,伏在案前,偶爾動動,在翻閱什麼文書。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夜露和青磚縫裡漚了一整天的潮氣,冷得往骨頭裡鑽。
確定是這裡?沈驚鴻在他身後開了口,壓得很低。
謝無咎點了點頭。他的目光還釘在窗紙上那個人影上,在數什麼--數週大人翻頁的間隔,數燈芯跳動的頻率。他說周大人每天晚上在書房待到二更,之後去後院休息。
那你--
他沒有讓她問完。轉過身,巷口的風把他的衣襬往身後扯了一下,那道橘黃的燈光從他肩頭滑過去,落進黑暗裡。
語氣很硬,不是商量,是把所有後果都想過了才說出來的那種硬。這件事他來處理,她不用跟來。
沈驚鴻朝他的方向偏了偏頭。顴骨上那道稜角被燈光削出來,她感覺到了--不是看到的,是他站的位置離燈籠遠了一寸,光就淺了一層,她從他呼吸的節奏變化裡猜出來的。他這幾日沒怎麼睡,皮膚下的青色藏不住,她從他聲音裡能聽出來。
你確定?
確定。謝無咎的手按在她手背上--不是,是把所有話都壓在掌心裡的那種按。他的手比巷口的風還涼,掌根硌著她的腕骨,力道收得很緊,緊到能感到彼此的脈搏隔著皮膚在跳。他說她要去崔府別院,時間不能撞。
陣在身體裡流動,正在告訴她:謝無咎在說真話。他不想讓她涉險。陣的觸鬚像貓尾巴掃過脊柱--不是警告,是確認,確認這個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最危險的那條路從她腳底下抽走。
她說好。聲音比巷口的風還輕。讓他小心。
他應了一聲,轉身要走。靴底在青磚上碾了碾,碾碎了幾粒霜,發出細碎的響。那聲響在窄巷裡彈了兩面牆才消散。
她叫住了他。
他回過頭,巷口那點風吹在他側臉上,把她從他呼吸的距離里拉開了一寸。他的聲音壓低了,比剛才又低了幾分,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如果你出事,我不會原諒你。
他嘴角牽了一下--不是笑,是把所有話都削尖了才肯說出來的那種輕。每次說真話前的那個表情,先把話在舌頭上磨一遍,磨到只剩骨頭了再遞出來。
我不會出事。我還要陪你一輩子。
沈驚鴻的手指在空氣裡僵了僵。蜷了半截,又鬆開。脈搏在腕骨內側跳得比剛才快了--不是怕,是被那句話燙著了。他說過很多次不會讓她一個人,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把一輩子從牙縫裡擠出來,沒有給自己留退路。
巷口更遠的地方有狗叫了兩聲--不是衝他們,是衝更遠的方向。夜風把他那句一輩子送進她耳朵裡之後,又從她耳後繞過去,帶走了喉嚨裡那點發乾的熱。
她說好,等他回來。說出口的時候發現自己也在用和他一樣的方式--把所有話削尖了,只遞出去最薄的那一層。
她站在原地沒動,聽著他的腳步聲從巷口漸遠。靴底踩在青磚上,悶,踩上石板路,脆,再後來就聽不見了,只剩巷口那盞燈籠的光在風裡晃。沈驚鴻把手揣回袖子裡,往另一個方向走。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半張臉,把巷子裡的霜照成碎銀。巷子外通往崔府別院的小路上,更夫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梆子還沒敲,鞋底碾碎石子的節奏很穩,一步一步在量這條巷子的長度。院子裡的槐樹影子被月光拉長了一截,落在石板地上,一隻伸出去夠水的手。巷子盡頭傳來一聲貓叫,短促,像是被什麼驚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沈驚鴻站在別院門口,用手摸了摸門板上的燈籠框子--紙面還沒被夜露洇軟,裡頭的燭火跳得很穩,熱氣從紙縫裡漏出來,燻在她指腹上。門裡有人影走動,步子很穩,是得了什麼命令的走法。裡頭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另一個腳步往後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門板的木頭很舊,指節敲上去的聲音悶,敲在一截被埋了半截的樹樁上似的。掌心碰到門板的時候,木頭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涼--夜露滲進木紋裡泡出來的那種。
門開了。一箇中年男人,穿著崔府下人的衣服,聲音壓得很緊,嗓子底下的調子繃著,但在門廊裡站了太久、等得太久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疲態。
沈小姐?崔小姐讓我們在這裡等你。
沈驚鴻點了點頭。燈籠的光從頭頂斜切下來,她跨過去的時候,腳底的門檻高低差讓她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崔小姐讓她來聯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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