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走後,院子裡安靜下來。那點他站在門邊說話時漏進屋裡的巷子風也停了,屋裡只剩下更漏的水聲--一滴,一滴--往沈驚鴻的耳廓裡落。更漏下面那攤積在銅盆裡的水被漏聲敲出一圈一圈細密的紋,每道紋從中心往外擴到盆沿就散了,像在用另一種方式數時間。
蝗災還有六天。太后的人還有六天。時間不夠了。門框上那道被謝無咎剛才擦過時蹭出來的木紋還在--有一道是舊的,兩道是新的,裂口裡還夾著幹掉的槐花碎屑,大概是前幾日風大時從樹上吹下來卡進去的。她用手指沿著門框那道裂縫摸了一小會兒,指腹能感覺到木紋的深淺,像在用觸覺把時間也卡進什麼東西里不讓它漏掉。
陣在她身體裡面流動,正在和她說話--蝗災在西北移動,比預計的更快。它的聲音不是聲音,是貼著她骨縫轉了一圈的震顫,像貓在用尾巴尖掃她的脊柱,每次掃過都在同一節骨頭上多停一小會兒--停的位置剛好是她這兩年學會辨認的那個點。她得加快速度。
太陽穴狠狠跳了一下。
疼痛來得很快--陣藏在更深層的東西被她摸到了邊沿,正在她腦子裡轉一圈,然後停下來。指腹下面那根青筋跳得比心跳還重。
眼前模糊了。然後又清晰了。
她看見了一片田地。不是中州的田地,是西北的田地。田裡種著粟,粟稈枯死了--稈上還掛著幾片沒落乾淨的葉子,卷著,幹得像被太陽燒過一遍。田壟之間的土裂開了口子,口子從她腳邊一直裂到視野盡頭,紋路像龜背。地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孔,蝗蟲產卵的痕跡。每一個孔都只有小指甲蓋大小,邊緣翹起來,是新掘的。她蹲下身去,指尖碰了碰那些孔洞的邊緣--土是乾的,脆的,一碰就碎成粉。產卵的時間不長,最多十天。風從田那頭吹過來,帶著腐熟的秸稈味和另一種更輕的、從地下翻上來的腥--是蟲卵在土壤深處發育時散出來的那種腥。
然後又模糊了。耳邊的風聲和秸稈味同時抽走,像有人把一扇只開了一條縫的門又關上了。
沈驚鴻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站在窗邊,手按在太陽穴上,指甲掐進去的力道比她意識到的重--鬆開的時候指腹在皮膚上留了兩道白印。疼痛過去了,眼眶還有些發酸--剛才那一眼裡看見的所有東西都還壓在眼眶後面,像看了一場太亮的日光後閉上眼還能看見光斑的那種殘留。井沿邊溼苔的水珠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節奏比早上快了一點,院牆外頭有人在叫賣豆腐,聲音隔著兩條巷子傳過來,悶悶的,混著巷子裡溼磚縫裡滲出來的潮氣。
陳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終於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那種他一察覺她不對勁就會從喉嚨裡冒出來的緊繃，問她怎麼了。
沈驚鴻搖了搖頭。頭疼。沒什麼大事。
陳六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想上前檢視卻又怕她嫌他多事的猶豫,跟這兩年在潤州城外那個山坳裡第一次替她望風時一模一樣。他說她最近頭疼的次數越來越多了,話往下沉的時候嗓子底下的調子比剛才更緊。
沈驚鴻轉過身來,背靠著窗框。日光從她身後透進來,背光站著。是。每次想起一些事情,就會疼。
陳六沉默了一會兒,問她是不是在想蝗災。
沈驚鴻面朝窗外那條溼漉漉的巷子站著。是。它們在西北移動,比預計的更快。她看見了。西北的田地毀了,蝗蟲產過卵了--幼蝗在地下發著,再過幾天就會出土。
手在袖子裡攥了攥,指節把那截布邊沿撐得發白。他沉了沉聲,問還來得及嗎。
不知道。但不試就完了。
陳六沒再追問。他退到門邊,背靠著門框,一隻手搭在腰間的短刀柄上--替她望風時會做的習慣性動作。他站在門框邊,重心偏左,整個人繃著一股隨時能彈出去的勁,她聽過太多次了。沈驚鴻聽著他的動靜,忽然想起兩年前在潤州城外那個山坳裡第一次聽到他聲音的樣子--那時候他還不習慣替她望風,總覺得自己應該衝在前面,拳頭比腦子快,被人從背後打暈過兩次才學會回頭。兩年了,他學會等了。他學會在袖子裡攥緊手而不是拔刀。
她把手收回來,摸到袖口邊沿那截布。布邊磨出來的線茬子戳著腕骨,癢癢的--這兩年穿久了,那截線茬子戳出一個固定的位置,每次手腕動到某個角度就會蹭到。陣還在她身體裡面低聲說著什麼--她沒仔細聽。窗外的槐樹葉子被風翻了一下,沙沙的響聲從窗欞縫裡鑽進來。她在想另一件事:西北的田地毀了,中州呢?中州的田地還能撐多久?如果她不盡快找到辦法,不只是西北,整個中州都會變成她剛才看見的樣子。那些枯死的粟稈,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那種從地下翻上來的腥--會鋪滿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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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謝無咎回來了。
他的臉色比早上好一點,還是蒼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發白--身體在恢復,恢復得很慢。跨門檻的時候步子頓了頓--那種用整個人的重量壓住我撐得住不讓她先看出來的頓。他換了一件外衫,還是舊的,袖口邊沿磨出來的白和他那塊料子是從同一匹布上裁下來的,穿了很多年,洗到經緯線都鬆了還在穿。
他走到她跟前,手搭上她手腕,脈搏跳得比他的手還快。說聯絡上了,故交願意配合。但有一個條件。
沈驚鴻抬起眼。
他要周大人倒臺。要證據。
沈驚鴻沒說話。證據——周大人和太后聯絡的證據。如果能拿到,就能讓周大人的同僚盯上他,給他製造麻煩。這也意味著他們要在兩天之內潛入周大人的書房——那個她只在崔穎的描述裡聽說過的、守衛森嚴的地方。周大人有一本密語日誌,記錄了他和太后的所有來往,就鎖在書房裡。
謝無咎的手從她手腕上挪開,在她手背上搭了一瞬——輕的,把我能拿到壓在掌心裡卻不先說出口。他能拿到,但需要兩天。後天晚上動手。
兩天。蝗災還有六天。他們還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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