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屋簷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佛像的臉上,照出一片半明半暗。佛像那半張笑臉在暗處像在笑,另半張在明處像在忍。謝無咎的手還按在她手腕上——他的體溫透過袖口那截布條滲進皮膚,像一顆在掌心裡捂了很久的石子。
沈驚鴻沒動。
她胸腔裡那根弦又輕輕撥了一下——陣在告訴她:太后的人到了。那股震顫從肋骨的夾角往上游,游到鎖骨底下的凹處停住,像蛇盤在骨頭縫裡。
黑衣女人站在正殿的中央,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腳步輕到連佛像腳下那塊裂開的青磚上落的灰都沒被踩起來。等著佛像背後那個陰影裡的人出來。
謝公子。出來吧。太后要的是賬本,不是你們的命。
聲音在空曠的正殿裡撞了幾下,撞到佛像背後的石壁上彈回來,碎成好幾道回聲。牆縫裡那隻不知名的蟲子叫到一半就噤了聲。
謝無咎的手指在她腕間收緊了。緊到腕骨酸到骨頭縫裡——酸到那條從涼州一路走到潤州的手臂忽然軟了一下。
沈驚鴻沒有出聲。
脊椎裡又泛起一陣細微的震顫——陣在告訴她:賬本不在潤州。王婉昨天那張紙條還壓在她袖口裡的布條下面。紙條邊角被拇指反覆捻過,捻到纖維一根一根散開了毛茬。上面那三個字——等我訊息——她已經翻過很多遍。但她知道的不止這些。她從原主的記憶裡看到過那個地方——京城皇城西側那一處不掛牌的舊閣樓,名字叫崇文舊館。灰牆灰瓦,門楣的漆早剝盡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前朝所有最重要的檔案,都存在那裡。太后想要的那本賬本,是前朝的。潤州的,只是副本。
她把這段在心裡過了三遍——理清脈絡,找漏洞,確認沒有遺漏。第三遍過完的時候,風從正殿門口灌進來,把廊柱上那根鬆掉的椽子又推了一下。椽子輕響了一聲,又咬回去。
她抬起頭,從佛像的陰影裡露出半張臉。
我們沒有賬本——你們找錯人了。
沈驚鴻說得很平。平到像那晚在火邊翻完賬本最後一頁、翻完發現什麼都管不了的那種平。
黑衣女人盯著她的臉。盯了很久。久到正殿中央那把劍的冷光在月光裡悄悄往地磚上移了一寸。
嘴唇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已經把所有可能都推演過一遍、最後發現賬本就在他們身上的表情。說崔巖已經告訴她了,賬本從崔家拿走的。
沈驚鴻沒應聲。視線在崔巖身上停了一下——崔巖站在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雨水淋了很多年的石雕。衣袍下襬沾了院外的泥,泥已經幹了,裂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土皮。
崔巖。沈驚鴻把話壓到只剩氣聲,是你。
崔巖沒出聲。手在袖子底下攥了一下,又鬆開。粗布袖口留下幾道淺褶,月光一照就看不出來了。
黑衣女人的目光掃過兩人之間那段空隙。掃得很慢,慢到像用劍尖在量距離。量完,劍尖往上抬了一寸。
你們和崔巖——不是一夥的?
不是。他是太后的人。我們不是。
沈驚鴻說得氣息短促,每個字都很乾——像從牙縫裡一個一個往外擠的。
黑衣女人的表情裂開了一道縫。劍尖在地磚上劃出一道極細的白痕。問她賬本在哪。
副本。沈驚鴻沒有繞彎子,真正的那本——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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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女人看著她。
那雙死水一樣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波紋——不是相信,也不是不信。更像是她把所有路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後發現京城那一條從來沒被人推演出來過。劍尖又往下垂了一寸,很慢,慢到冷光在劍身上一寸一寸退下去。
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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