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城，後宮。
從靜安寺到京城的路走了大半天。馬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子，車簾縫隙裡透進來的陽光從白變成金黃，再從金黃收成灰藍——等那道紅牆出現在視野盡頭的時候，天剛擦黑。禁軍驗了黑衣女人的腰牌，宮門在身後合上時發出一聲比城門還沉的悶響。
她跟在黑衣女人身後穿過一道道宮牆夾道。夾道兩側的牆磚被歲月磨出了弧度，有些磚縫裡嵌著幹掉的青苔，摸上去像一層硬殼。腳下的石板被不知多少雙宮靴踩過，中間那一段磨得發亮，能映出燈籠的一點模糊光。夜風從牆頭灌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潮溼的冷，是宮城底下那條暗渠常年不見日光養出來的。
那陣茉莉花味是從一座不大的殿裡飄出來的——不大，但殿簷比旁邊的高出一截，像是被人特意加過。夜色在宮牆上一寸一寸地壓下來，遠處有燈籠的光透過風傳來，暖的，晃的。謝無咎站在陰影的邊緣，肩膀靠在宮牆上，衣角被夜風輕輕吹起又放下。黑衣女人走到殿門前停了停，回頭朝沈驚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解釋。只有你們在外面等著的意思。
她點了點頭。
黑衣女人推開殿門，那扇門在她身後合上時發出一聲很沉的響——是宮城裡那種年代久遠的木門才會發出的聲音，沉得能把夜風隔在殿外。
宮牆轉角有一叢沒人打理的月季，花瓣被夜露打溼了邊沿，顏色深得像從黑墨裡撈出來的。殿簷下掛著一隻銅鈴，風太輕了，鈴舌碰不到鈴壁。遠處傳來幾聲宮人走路的腳步，踩在石板上清脆又急促，走到某一道宮牆後面就沒了。
她的呼吸在鼻端凝成一團薄薄的白霧，又散了。殿窗上糊的紙已經舊了——不是那種權貴府邸裡一半年一換的新紙，是用了快一年的舊紙，邊緣泛著黃，靠近窗欞的地方有幾道雨水洇過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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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站在殿外那一片被屋簷遮著的陰影裡，等著。夜色把宮牆壓得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牆根底下有幾棵叫不出名字的草，被夜露打得彎了腰。
夜風從宮牆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花香，是殿裡面那株茉莉透出來的。她的袖口被風吹得貼在小臂上，謝無咎的指尖在她袖口裡的布條上輕輕按了一下——是想讓她知道他在。
謝無咎壓著嗓子問皇后會不會幫。
不知道。沈驚鴻說，沒有別的選擇。
謝無咎沒吭聲。他的肩膀在陰影裡輕輕一動，往她這邊又靠了半寸。衣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露出一截纏在小臂上的舊繃帶。
謝無咎身上那股燒過幾夜的藥味混在茉莉花香裡——昨晚傷口還滲著血，今天已經能跟上來。他沒說。她也沒問。換繃帶的時候他把臉轉去另一側，怕她看見布條上的顏色。繃帶的邊角被血洇透之後幹了，硬得像一塊薄薄的殼，從衣領裡露出一截不顯眼的暗色。
不管發生什麼，謝無咎把話壓到只剩氣聲，我都會在你身邊。
她朝他的方向偏了偏頭。
他的神情她讀過很多次——是認真，還是其他什麼，她也說不清。但那種東西跟賬本上那些數字不一樣，算不出來。
你總是這樣。她說，嘴上說一套，做一套。
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像是太久沒有笑過，那些肌肉已經忘了該怎麼彎上去。
你不喜歡？
她沒回答。面朝殿門的方向站著。指尖摸過袖口裡那截布條——殿門的木頭已經被雨水泡出了紋路，裂紋從中間劈下來，被桐油補過，摸上去比周圍的木頭糙一層。
等皇后出來再說。
殿裡面傳出一陣低語。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種語調不是臣子對主子說話的方式——是黑衣女人和皇后之間某種她還不瞭解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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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殿門開了。
黑衣女人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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