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沈驚鴻把話放到最沉，我有一件關乎您生死的事要告訴您。
皇上的語氣變了一下。那一下變得不像是十一歲的孩子該有的——太老練了，老練到像是從太后那裡學來的。
沈驚鴻沒有停頓。三天之後蝗災到潤州。蝗災會毀掉潤州所有的莊稼、房屋、人。然後它會繼續往江南走。然後是整個天下。
皇上的手在書案上按緊了，指甲在木頭表面掐出一道淺淺的白痕。他問了一句怎麼辦——那三個字從嗓子底下擠出來，不像是在問辦法，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有沒有退路。
沈驚鴻把下一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放出來：蝗災不是天災。是太后在用的。太后在利用蝗災，借蝗災清理掉她不喜歡的人——包括皇上。
皇上的身體僵住了。他朝沈驚鴻的方向偏了偏頭，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手在書案上攥緊——攥到掌骨繃出來，袍袖的口往上滑了一點，露出手腕上一條舊疤。疤細，不是打架留下的那種，是被人掐過又鬆了手的那種。
沈驚鴻聽到了他的呼吸變了。她沒在上面多停——只是把接下來要說的話在心裡又翻了一遍。她把太后敢不敢這五個字在心裡翻過很多遍，算完發現太后這一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狠。
二十三年前的大斷絕，就是太后的手筆。那一年的蝗災覆滅了景元朝，然後才有了大盛朝。現在太后想再做一次——借蝗災再覆滅一個人。那個人現在就坐在她面前。
皇上的手在發抖。他抬起頭，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不是恐懼，是一個孩子突然發現自己的命從來不掌握在自己手裡時才會有的那種空。你有證據嗎？
沒有證據。但她知道蝗災是怎麼來的，也知道它為什麼會來。
她朝皇上的方向偏了偏頭。那一轉裡沒有威脅，沒有哀求，只有一個意思——你自己決定要不要信。
皇上，您願意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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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裡安靜了片刻。
皇上看著她，又看著站在殿門陰影裡的謝無咎——謝無咎的肩膀靠在門框上，胸口的藥布在晨光裡隱約透出一點暗色。最後皇上的視線收回到書案上。書案上攤著幾份奏摺，最上面那份的字跡他認得——太后的筆跡，每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端正到怕人看出什麼。
皇后開口了。她說蝗災三天後會到潤州。如果沈驚鴻說的是真的，那太后就是在賭——賭她能在蝗災到潤州之前把皇上掉。如果她說的是假的，他們也只是損失一晚上的睡眠。
皇上看著皇后。他的手在書案上慢慢鬆開了。母后打算怎麼辦？
皇后告訴他：讓他知道真相。讓他自己做選擇。
殿裡又安靜下來。皇上看著書案上太后那份奏摺，又看著皇后，最後看著沈驚鴻。
兒臣聽母后的。聲音極輕，輕到像是在怕被殿門外的人聽見，母后說怎麼辦，兒臣就怎麼辦。
皇后的聲音帶了一點抖。她沒讓自己哭，只是把下巴抬起來，朝他道了一聲謝。那聲道謝也輕，輕到像是怕把說出那句話的孩子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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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離開承乾殿的時候，天已經亮完了。
陽光照在殿門外那片石板上，石板被曬得溫熱——踩上去能感覺到白天的溫度正從地底往上滲。那個小內侍還站在殿門外，聽見沈驚鴻出來時，偷偷往她手裡塞了一小截紅繩。紅繩舊，已經被汗浸得發軟。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往殿裡指了一下，然後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宮城的街道上開始有宮女和內侍走動。腳步聲和衣料摩擦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又散開，像潮水退了又漲。
謝無咎走在沈驚鴻身邊，肩膀偶爾碰到她的袖子——是他胸口那道傷在晨霧裡開始發涼。她放慢了腳步。
嘴上說一套，做一套。她把這一句壓得低低的。
謝無咎問她是不是不喜歡。她沒回答，只是把腳步往宮城外那條長街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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