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完,皇后派來的人就到了。
兩個穿青衣的小太監站在門外,燈籠的光在門板上晃出一小圈暖黃。霧還沒散乾淨,門縫外面那片天是灰藍色的,露水從門楣上滴下來,落在石板上一聲一聲的輕。謝無咎先醒過來,他的肩膀在黑暗裡動了一下,傷口剛換過藥、翻身時還帶著疼。他用指尖在沈驚鴻的肩頭輕輕按了一下。
沈驚鴻沒出聲,只把指尖在謝無咎掌心裡又按了一下。我知道。
小太監推門進來,手裡的薄紗燈籠讓屋裡的光變得像泡在溫水裡。謝無咎的指尖在她肩頭又按了一下——他會跟著去。沈驚鴻點了點頭。
門外那條巷子的石板縫裡長著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裡有宮裡特有的那種味道——舊木頭、香灰和夜露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讓人不敢大聲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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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信宮是皇后的寢宮。昨夜她和謝無咎從那裡出來時已經快到亥時,現在天還沒亮完,她又回去了。
宮城的長街在清早的霧裡顯得空蕩蕩的。青石板上有前一夜露水的痕跡,踩上去有一點滑。風從宮牆之間灌進來時帶著一股被高牆夾過的冷,兩邊的燈籠還沒熄,燈焰在紗罩裡跳得像一顆半死不活的心。謝無咎走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肩膀偶爾會碰到她的袖子——是他胸口那道傷還沒完全收口,走快了會喘。
沈驚鴻把腳步放慢了些。沒回頭,只把指尖在袖口裡的布條上輕輕按了一下。按我們自己的速度走。
謝無咎的呼吸在身後慢慢穩下來。又走了幾步,他袖口擦過她手腕時遞過來一點體溫——那點溫度不燙,是傷口癒合期才會有的那種微微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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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信宮的殿門已經開了。
皇后坐在軟榻上,昨夜那身素色宮裝已經換成了更正式的一身——肩膀上披著一件玄色的大氅,大氅的領口翻出一圈暗紅色的裡子,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在腦後。簪尾有一點磕過的痕跡,在晨光裡泛著舊傷口的白。皇后朝殿門外看了一眼,謝無咎站在殿門的陰影裡,肩膀靠在門框上,沒進來。
皇后朝她這邊偏了偏頭——他是誰。沈驚鴻點了一下頭。
皇后告訴沈驚鴻今天要見的是皇上。皇上的書案上每天都堆著一疊奏摺,但真正能送到皇上手裡的沒幾份——大半在太后那邊的案子上先過一遍。皇上今年十一歲,身邊大半是太后的人。
十一歲。沈驚鴻在心裡把這三個字翻了一遍。十一歲的孩子,身邊大半是太后的人,能做主的其實沒幾個。
她在皇后說完之前接了一句——所以皇后才需要她們。
皇后把話壓到只剩氣聲:要帶進皇上耳朵裡的話,不能讓太后的人聽見。這件事只能在他們三個人之間辦。
皇后讓她跟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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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最深處的那座殿叫承乾殿。
承乾殿前面的那片空地,平時只讓幾個內侍進出。今天皇后讓那些人全部退到偏殿去,只留了一個她信得過的小內侍守在殿門外。那個小內侍看起來比皇上大不了幾歲,脖子細細的,站在那裡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沈驚鴻跟著皇后走過那片空地時,陣自胸腔裡又輕輕泛起。它在告訴她:前面那個十一歲的孩子不知道她今天會來。太后在背後算過他多少筆賬,他一個也不知道。身邊真正能信的人,沒幾個。
她把腳步放得更穩。腳下的石板被磨得光滑發亮,走上去,石板被無數雙腳踩了幾十年的溫潤從腳底傳上來——上面走過的每一雙腳都曾經以為自己能為這座宮城做一個什麼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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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殿的殿門沉,是年代久遠的木門。門上的銅環被摸得鋥亮,環下面的木頭卻已經磨出了一道弧形的淺坑。
皇后推開門時,門軸發出一聲長響,那響聲在空曠的殿裡蕩了一下才收住。沈驚鴻跟著她走進去,殿裡的光暗。窗子只開了一扇,晨光從那一扇裡斜斜地切進來,照在殿中央那張比她想象中小得多的書案上。光裡浮著細塵,一粒一粒地往上飄——殿裡唯一還在動的東西。
書案後面坐著一個穿明黃色袍子的孩子。那孩子瘦,肩膀有點塌,明黃袍子的領口大了一圈、用別針別在肩上,袖口也有摺進去的痕跡。眼睛底下兩道沒睡好的青痕。他看見皇后進來時,臉上的表情先是一愣——母后怎麼這麼早來——眼神落在沈驚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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