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禍,她說蝗災要來了》第187章 火光(1)

作者:凡心司塵·1天前

天黑之後,她才讓人點火。

下午那段日頭最毒的時候,沈驚鴻和謝無咎在南窯口那片麥地邊上坐了一整日。挖溝的二十幾個老農戶也歇了一陣——燈油被日頭曬得發燙,誰都沒說話。麥地裡那股兩成沒孵完的蟲卵在土腥味底下一點一點地拱。田埂上的土被曬了一整天,踩上去是乾的,碎在鞋底發出沙沙的細響。日頭把麥茬的影壓成一截截黑的,釘在乾裂的土縫裡動也不動。

蝗群還有兩天就到。

天黑透之後,地裡的溫度降下來,那些沒孵完的蟲卵孵出來的小蝗蟲就開始往溫暖的地方鑽。風從麥茬縫裡穿過去,帶著天黑之後才有的涼,把白天的燥熱一層一層往下剝。遠處田埂邊,一隻田鼠從洞裡鑽出來嗅了嗅風又縮了回去。

沈驚鴻讓人把下午浸了油的麥稈鋪在溝裡——這是她和他商量好的思路里最後一道:挖溝、灌油、點火、火光聚蟲、火燒。

蝗蟲沒東西吃的時候會往有火的地方跑。

她站在溝邊,手指無意識地在袖口那截布條上蹭了一下,看著那片還沒被點燃的油麥稈,等。油麥稈在夜色裡泛著一層啞光,油浸過的痕跡一條條鋪在稈皮上。

夜風從田埂那頭灌過來,把浸了油的麥稈味送進鼻子裡。溝邊蹲著的那些老農戶沒有一個出聲——不是怕,是在等。等她把那個字說出口。

那個下午把火把遞給她的老頭又從人群裡擠出來。他還是蹲在溝邊——下午是他第一個彎腰剷土,下午也是他在二十幾個老農戶猶豫的時候先點了頭。他膝蓋骨在蹲下去的時候咯噔響了一下,沒人聽見,除了他自己。

姑娘。聲音很蒼老,被日頭曬了一整天又讓涼風灌進嗓子的那種蒼老,真要點?

沈驚鴻應了那一個字。點。

老頭吸了口氣,把火把往火摺子上一湊。火苗躥起來的那一下他手抖得厲害——可他沒退。

火把扔進溝裡。

那一截火把在夜空中翻了兩圈才落下去。落下去的一瞬間田埂上所有人都往後退了半步——除了她。

火苗竄起來的時候,沈驚鴻後脊一緊。

那截被火苗接住的第一根油麥稈在溝底捲起來、彎下去、又重新燒起來。火沿著浸了油的麥稈一路往北竄,像一條在土裡找路的蛇。油在麥稈芯裡被烤得滋滋響,每一截被吞掉之前都先亮一瞬——亮過之後是黑的,然後被下一截接上。

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火勢很快蔓延,連成一片,把整片田地照得通亮。火光映在臉上,烤得皮膚髮疼。地裡那些沒來得及孵的蟲卵,在被火烤到的土層底下發出細密的爆裂聲——不是噼啪,是更悶、更沉的那種,像土在嘆氣。

蝗蟲在火光裡飛舞,像被什麼吸引了一樣拼命往火裡鑽。翅膀在火光裡一閃一閃,像碎了的琉璃片。

啪啪啪啪——

它們撞進火裡,細密的聲音像放鞭炮又像哭喊。

沈驚鴻的目光沒有從火裡挪開。

那些撞進火裡的蟲子,每一隻都曾在她和王婉走過的路上吃光過一片田,每一隻都曾是太后計劃裡會到潤州城外、再到京城、再到南窯口這一片的災。她替它們數。

數到第幾十隻的時候,數不下去了。

眼眶有點燙。

那不是火光烤的。

沒去擦。

火還在燒。蟲還在往裡撞。她站在溝邊沒動,讓火光把整個臉都烤透了。夜風從背後推過來,把衣裳貼在脊背上——背後涼,面前燙,中間是自己這身骨頭在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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