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在京城。
陳先生給的地址寫在紙條的背面，字跡很淡，藏在一行粥鋪名錄底下。沈驚鴻把紙條摺好，攥在掌心裡，另一隻手從袖口裡探出來，把那枚玉佩又按了一下——隔著兩層布，玉的涼意從掌根慢慢洇開。
沒跟謝無咎說。
謝無咎也沒問。
他只是把《前朝史館目錄》收好，從車壁上把墊子又壓了壓，讓她靠著更穩。指節在墊子上按了兩下，確認底下沒有硌人的東西才收回去。
他在看她。
沒回頭。
當天就出了蘇州。
從蘇州到京城，快馬三天。馬車裡顛簸不斷，手指按著太陽穴。頭還在隱隱作痛——陣留在意識最深處的餘溫還沒完全退下去，但從鑽疼變成了一種壓在胸腔深處的嗡鳴。不是消失了，是被壓低了，壓在骨頭縫裡，冬天把耳朵埋進被子那種悶。
斜靠在車壁上。
謝無咎坐在她身側，手垂著，沒去翻那本目錄。他的目光偶爾落在她臉上，又很快移開——怕盯久了讓她不自在，又不捨得真不看。
你的眼睛？他開口，說得比車輪聲還輕。
還能看見。
他把這話嚼了嚼，沒吭聲。下巴微微動了一下。
能聞到他袖口裡那道很淡的皂角味，混著車底震起來的土腥氣。她能從土腥氣裡把那一點皂角挑出來——渾水裡認出唯一一滴清。
車輪壓過石子，咯噔一下。廂板跟著震，謝無咎的手往她肩側抬了抬，沒碰到，在半空停了。指節在空中彎著，等著她往那邊靠。
沒靠。
窗外的光從亮到暗，又從暗到亮。三天的路，一寸一寸地滾過去。中途換了一次馬，馬卸下來的時候馬背上冒著白汽。謝無咎蹲在旁邊檢查馬蹄鐵，手指在鐵掌上敲了兩下——蹲著的姿態讓她想起黃河渡口。
第三天傍晚，到了京城。
城牆比她想的還高。城門口排著長隊，謝家腰牌遞上去，士兵掃了一眼，揮揮手讓他們直接過去。
還能用？
用得了幾天是幾天。
京城比蘇州更鬧。街兩邊的招牌幌子燈籠一層疊著一層，叫賣聲吆喝聲車輪聲馬蹄聲攪在一起，從車簾縫裡擠進來。空氣裡有紙墨味混著馬糞味的土腥氣——在蘇州沒聞過。日光斜斜打在青石板路上，馬蹄踩出的影子和人走過的影子交疊在一起，轉眼又被下一道影子蓋掉。有個小孩從糖人攤前跑過去，撞在謝無咎腿上，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跑了。糖稀從糖人上拉到半空，亮晶晶地顫了顫。
沈驚鴻沒說話。眼睛從車簾縫外掃過去——抱著孩子的母親、扛鋤頭的老農、穿綢衫的商販、穿布衣的學子。一張一張掃過去，又收回來。
手指在袖子裡碰了碰那截從涼州一路帶到京城的布條。布條上他那晚在火邊寫下的字還在，汗浸過的經緯已經有些發毛，指腹擦過去，筆畫邊緣微微凸起——盲人讀字的感覺。
謝無咎把馬車停在一條小巷口。
馬車太顯眼。走進去。
巷子很窄，兩邊高高的院牆，牆頭爬滿枯藤。暮色斜斜壓進來，枯藤的影子投在地上，拉緊的墨線。遠處有叫賣聲，一隻貓從牆頭跳下去，爪子磕在瓦上——很輕的一響，在窄巷子裡來回彈了兩趟才散掉。空氣涼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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