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該來這裡。他們在找你。
種子在哪裡？怎麼才能結束蝗災？
老魏沒出聲。蒼老的臉上有什麼東西翻過去——不像猶豫，更像在算她說這句話之前已經知道了多少，知道了多少才敢站在這個門口。
你和沈婉很像。他終於開口，一樣的眼睛。一樣的問法。她是我的老師。
沈驚鴻看著他。
老魏側過身，讓開半步。進來。別在外面說。
屋裡很暗，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空氣裡是潮溼的黴味混著紙墨味，牆角的舊紙卷摞了半人高，紙捲上落了一層灰，最上面那捲的麻繩已經鬆了，半截紙邊耷下來，暗處一片枯葉。窗紙舊到泛黃，最薄的地方透進來一點暮色的光，在桌面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快要消失的輪廓。
老魏坐下，摸出火折。地一響，油燈點起來。昏黃的燈光在屋子裡跳了跳，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他把火折收回袖口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桌面上一條舊的裂紋——被磨得很光滑，有人在同一把椅子上坐過很多次，每次都在同一個位置用手指去蹭。
沈驚鴻在他對面坐下。
前朝有一座秘庫，在皇城下面。種子、文獻、器物——史前留下的一切都在裡面。老魏停了一下，看著她，需要一把鑰匙。太后的鑰匙。
後背一陣涼意躥上來。
沒有那把鑰匙，誰都進不去。
怎麼拿到？
老魏沒應聲。他只是坐在那裡，蒼老的臉上帶著某種她讀不出名目的東西。
你確定要知道？知道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不會回頭。
老魏看著她。油燈的火苗矮下去一截，又慢慢彈回來，把他右半邊臉的皺紋照深了，左半邊埋在暗處，嘴唇繃緊又鬆開。好一陣沒開口。
太后不是一個人。她背後還有前朝留下來的人——他們一直在等蝗災重來，等天下再次失控。他說得很慢，每說一個字都要從很深的地方掏出來，大斷絕把這個世界的根拔了。有人想把最後一點根也燒掉。
那截布條被汗和體溫捂了一路，有些潮——貼身帶著很久才會有的那種潮。
你母親知道的比我多。她走得太早了。
老魏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堆舊紙前面，蹲下，手指在一層一層的紙卷之間翻。灰揚起來，在油燈的昏光裡慢慢落——落在他肩上、頭髮上。他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卷用麻繩扎著的舊紙。麻繩打了死結，他用指甲去挑，指甲在麻繩上蹭出一聲很細的響，繩結鬆開，紙卷攤在桌上。
是一張地圖。
和謝無咎手裡那張一模一樣的質地——同樣泛黃的宣紙，同樣細到快要消失的墨跡，同樣的摺痕從中間橫著劈過去又縱著長回來。唯一不同的是這張地圖上用硃砂點滿了小圓點，一個挨一個，從地圖上某個角落開始，沿著一條看不清的路往裡延伸。
種子在最裡層。老魏說，在皇城底下，秘庫的核心。這張是你母親最後畫的東西。她畫了一輩子。
沈驚鴻手指摸著那些硃砂點。墨跡舊到指腹幾乎辨不清了，有些地方的線條模糊成一片，有些地方的標註只剩下一半凸起。但那些紅點還在——一粒一粒的，種在紙裡的種子，硌著指腹。
鑰匙在太后寢宮的暗格裡。沒有人能靠近。
過了很久。油燈又跳了一下。
你會去？老魏抬起頭看她。眼睛在昏光裡忽然變得很亮——不是火光映的，是另一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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