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節上有一層繭,握筆留下的那種。底下還壓著另一層,是這一路逃亡磨出來的。
沈驚鴻沒應聲,只是把腳步跟上去。
月光從巷口那段屋脊的破口裡漏下來,青磚被照得很亮。腳下能感覺到磚縫裡嵌著的沙粒,每走一步都硌一下腳底。身後是他的腳步聲——不遠不近,一直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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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回客棧。
穿過三條小巷,轉過一座塌了半邊的牌坊,最後在一座破舊的院門前停下。他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
院子裡有一口井,井沿的石頭被磨得很光——是那種有人在這裡挑過很多年水的光。井邊堆著些柴火,角落有一間小屋子,窗戶用破布堵著,裡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擺設。牆角那棵棗樹還沒枯死,枝丫上掛著幾片乾透的葉子,風一吹就互相蹭,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地上散著幾塊碎磚,磚縫裡鑽出來的草已經黃了,被踩倒又立起來過很多次,莖稈上留著彎彎曲曲的摺痕。
月光落在肩上。沈驚鴻沒立刻往裡走,視線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井、柴火、小屋、半截斷在地上的石磨。問他是另外的落腳點嗎,他應了一聲。再問還有多少個這樣的地方,他說夠用。
他鬆開她的手,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上來。井繩在他手裡轉得很順,桶落水的聲音在某個瞬間變成了另一種更輕的聲響——是水拍桶壁。井水被提上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涼意,從桶沿溢位來的幾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沒擦。把水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涼得牙根發緊,嗓子舒服了一些。井水的味道比鎮口那口井榦淨,沒有鐵鏽味,多了一股石頭被泡了很久之後散出來的淡淡礦物氣。
小屋裡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桌上放著一盞還沒點亮的油燈。床上鋪著稻草,看起來比客棧的硬板床還硬,至少乾淨——稻草是新換的,被風乾過,帶著一股淡淡的太陽味。牆角有一隻破碗,碗底積著灰,灰上落了一隻乾死的飛蛾,翅膀還保持著張開的姿勢。桌腿底下墊著一塊石頭,石頭被磨得圓溜溜的,不知道墊了多少年。桌子的另一頭放著一卷草紙,紙邊捲了毛,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又放回去的。
沈驚鴻在床邊坐下。謝無咎站在門口,背對著她,把門輕輕掩上。門閂落進木槽裡,發出很輕的一聲。他沒立刻轉過身,肩膀上落著一點月光,斜斜地切在後頸和衣領之間那一道陰影裡。
問她今天用了幾次陣。她知道他在問什麼。三次——早上一次,看那塊碑的資訊一次,剛才在巷口一次。他的背影僵了一下,肩胛骨底下那一塊肌肉繃緊又松回去。問她的眼睛怎麼樣。她說還行,能看見他。
他沒有再問。轉過身走到桌邊,把油燈點亮。火苗在他指尖跳了跳,最後穩下來,照亮了他臉上那些在白天被陽光蓋住的紋路——顴骨底下有一道淺淺的凹痕,是從前瘦出來的,到現在也沒長回去。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影子比人大了一圈,隨著火苗的晃動微微地搖。
下次用之前先告訴我。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燈芯的噼啪聲蓋過去。因為我需要知道您什麼時候會看不見。我不想下次打架的時候還要分心護著您。
沈驚鴻盯著他臉上那一點被燈芯壓下去又浮起來的光。他在擔心她。他說他在擔心計劃,沒有別的意思。
她沒接這話。視線從他臉上挪到桌上那盞油燈上——燈芯的芯頭上有一個小小的黑點,是剛才火苗跳的時候燒出來的。
她說,沒有別的意思。
他別開眼,看著窗外。窗外的那點月光已經被雲壓下去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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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
沈驚鴻躺在床上,閉著眼,睡不著。
腦子裡轉著很多東西——那塊碑、召喚陣、蝗群的移動軌跡、王琳在竹林小屋裡塞進她袖子裡的那一張紙、還有他剛才在燈下說的那一句沒有別的意思。眼睛什麼時候會看不見——他的手在她後背上按得更緊了,指節的力道透過衣料傳過來。他不會承認。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稻草裡——稻草的太陽味底下壓著一股很淺的汗味,是他剛才在井邊打水時落下的。枕頭底下有什麼硬東西硌了一下臉,摸出來看,是一顆幹掉的棗核,不知道哪一年從牆角那棵棗樹上落進來,被人掃到床底,又從床底滾到枕頭邊上。棗核被磨得很光滑,表面有一道淺淺的裂紋,像是被什麼硬物磕過。
窗外的月光只剩下一條很細的縫。她在黑暗中睜著眼。
他在門外。側耳聽了聽,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很淺,很輕,偶爾會斷一下,是那種刻意把呼吸放輕、卻沒完全放住的斷。他也沒睡。
謝無咎。她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