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禍,她說蝗災要來了》第229章 博弈(1)

作者:凡心司塵·1天前

王婉的燈籠擱在腳邊,光圈鋪開三步遠。堡門口那棵歪脖子樹的影子橫在光圈邊緣,風一吹就抖,像有人拿刀在光裡劃了一道。碎石路上的露水反射著燈光,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撒了一把碎銀子。遠處有狗叫,悶悶的,隔了好幾道山樑才傳過來,聲音到的時候已經散了,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

沈驚鴻站在離王婉十步遠的地方,腳下的碎石硌得腳底板發麻。夜露從草葉尖上墜下來,一滴一滴,砸在石頭上無聲無息。褲腿上洇溼的那片已經涼透了,貼在小腿上像第二層皮。她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碎石在靴底下挪了一下,咯吱響了一聲。

趙四蹲在她右手邊三步遠的草叢裡,膝蓋早就麻了。他拿手揉了兩下,關節咔嚓響了一下,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他縮了縮脖子,草葉子被壓出一聲細響,又不動了。

王婉沒有急著開口。她把燈籠的穗子攏了攏,手指在穗子上停了一下,又鬆開。燈籠光往上晃了一下,照亮她眼睛底下那一道被燈光壓出來的影子——很深,像是壓了二十年的東西終於被人從底下翻了出來。丫鬟站在王婉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籠,燈光更暗,只照亮她自己的半張臉。

沈驚鴻等了一會兒。她不急。急了就輸了。

你查了二十年。沈驚鴻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王家的女兒。王婉的聲音很平,但我也是二十三年前那場蝗災的遺民。

遺民。那兩個字壓得她喉底有點緊。

我娘死在蝗災裡。王婉繼續說,我那時候才三歲。我爹把我藏在地窖裡,我親眼看著我娘被蝗蟲吃掉了。

三歲的孩子,蹲在地窖裡,聽著外頭蝗蟲翅膀震得屋頂都在響,從門縫裡看著自己的娘被一群從天上落下來的蟲蓋住。沈驚鴻想象不出那個畫面——或者說,她不敢想。謝無咎在她身後輕輕吸了一口氣,很輕,但她聽見了。

謝無咎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手指還搭在劍柄上。他沒有動,但呼吸比剛才重了一點。燈籠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下頜的線條切出一道陰影。風把他的衣襬吹起來一角,露出靴筒上沾著的幹泥——那是白天在山坡上蹲守時蹭的,到現在還沒掉。

你怎麼知道那是人禍?沈驚鴻問。聲音沒提太高——謝無咎在身後聽著,但她不想讓王婉覺得她急。

我不知道。但我爹知道。王婉說,他臨死前告訴我,那場蝗災是有人制造的。目的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滅口。

滅口。沈驚鴻皺起眉頭。這兩個字比遺民還重——遺民是結果,滅口是動機。

那場蝗災發生之前,有人知道它要來。知道的人都被殺了。

她朝王婉的方向偏了偏頭。誰殺的?

王婉面朝她的方向。燈籠光在她們之間晃了一下,像是風從堡門那邊吹過來,把光也吹得不穩。後背一陣涼意滲進來。

你真的想知道?

沈驚鴻沒有接話。王婉嘴裡那個字底下壓著的,是她和謝無咎這一路走來所有聽過的名字裡最重的那一個。不急著追問——急了就輸了。手無意識地摸著袖口裡那截東西的邊緣,指腹蹭過經緯磨起的毛邊,粗糙的觸感讓她定了定神。

就在這時,謝無咎從她身後走到她身邊。步子很穩,靴底踩在碎石上沙沙響了一聲。他站定,目光落在王婉臉上。

你不用嚇她。謝無咎說,聲音很平靜,她想知道的話,自然會查到。

王婉看向謝無咎。燈籠光照亮了他的側臉——顴骨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前兩天在梅家堡外牆蹭的,結了痂,還沒掉。王婉的眼睛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又挪開。

你就是謝無咎?王婉問。

景元三公主的兒子。

謝無咎沒有應聲。他的手指從劍柄上鬆開,垂在身側。燈籠光在他眼睛裡映出兩個小小的亮點,很亮,但沒有溫度。

你不用這麼看我。王婉說,我知道你的身份,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為什麼?

王婉笑了——很苦。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落下來,像是牽動了臉上某根繃了太久的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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