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梅家堡的山牆終於在西北的天邊浮出來。
堡在潤州西北三十里外的一座山腳下,依山而建,條石砌成的圍牆高大厚重,牆頂插著幾面梅字旗,旗下是垛口,垛口裡隱約有兵丁走動。夕陽從山那邊斜斜地壓下來,把那段牆壓成了黑沉沉的剪影,只剩頂上那幾面旗在風裡輕輕拂動。旗面上的字已經看不太清了,被日曬雨淋褪了色,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牆根的石頭縫裡長著幾叢枯黃的野草,草葉被風捲起來又放下,像是在數什麼。山腳下的樹都是松柏,葉子黑綠,風一過就發出那種很悶的沙沙聲,像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厚的書。
他們沒有直接進去。
謝無咎在來的路上就跟她說,這個堡不好進。梅家最近在招人,但招的都是幹粗活的人,像他們這種讀書人模樣的人進去,很容易引起注意。趙四倒是可以裝成逃荒的流民,但他那張臉太方正,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所以她和謝無咎在附近的小山坡上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蹲下來,用草叢作掩護,遠遠地看著梅家堡的大門。草葉刮過手背,帶著一股曬乾了的澀味。坡下的土路被踩出兩道淺溝,溝裡積著昨夜的雨水,渾濁發黃,水面上浮著幾片碎葉子,打轉。她的膝蓋壓在一塊石頭上,石頭被太陽曬了一天,隔著褲料還能感覺到那股溫吞的熱度。褲腿上沾著草籽,圓的,硬的,硌在皮膚上,走一路掉一路。
風從她袖口上吹過去,又放下。袖子裡那截東西貼著腕骨,沒去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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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前站著幾個守衛,個個腰挎大刀,看起來很精神。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大多是穿著粗布衣裳的工人,還有幾輛馬車正在卸貨。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在門口吆喝著什麼,聲音被風撕成碎片,只聽得見和別磨蹭幾個字。她數了數車篷和馬匹的樣式,忽然被其中一輛馬車停住——那輛馬車跟其他的不一樣,車篷更精緻,趕車的人也穿得更好一些,車轅上插著一面青底白字的小旗。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比別的馬車沉,木頭和鐵箍咬得很緊,沒有那種鬆散的咯吱聲。趕車的人戴著一頂竹笠,帽沿壓得很低,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像是不習慣被別人看到臉。馬的耳朵豎著,鼻孔噴出來的氣把面前的灰塵吹出一小圈。
謝無咎壓低聲音,說如果他沒看錯,車上插的是官府的旗子。
脊背涼了一截。
官府的人。
梅家跟官府的關係比她想象的更深——太后對梅家的控制也比她想象的更強。沈驚鴻面朝垛口的方向,偏了偏頭,忽然停住。
你看那裡。
抬手指向垛口的位置。垛口上架著一些東西——像是簡易的架子,但又不像普通的箭塔。那些架子的形狀有些奇怪,架身是木,架頭卻綁著幾根向上挑起的鐵枝,鐵枝的頂端還刻著幾道她摸不清的細紋。鐵枝在夕陽底下反著光,像幾根豎起來的牙齒。
那是什麼?
謝無咎也不知道。但他說,看起來像是某種機關。
沈驚鴻面朝那個方向待了一會兒。風又吹過來,把一截袖邊掀起來一下。
有點像……她喃喃地說,像我在蟲谷看到的某種東西的簡化版。
謝無咎的呼吸變了一下。
蟲谷。史前祭壇。
她說不確定,但形狀很像。偏頭朝他的方向。
如果我的猜測是對的,那梅家在山裡挖的東西,可能不只碑的碎片。還有那些東西,可能跟史前祭壇有某種聯絡。
謝無咎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釦了一下,又停住。他的視線落在那幾根鐵枝上,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在辨認什麼很遠的東西。
如果是這樣的話,太后到底想幹什麼?
沈驚鴻搖頭。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太后在收集史前的東西。而他們手裡的碑的碎片,可能是太后一直在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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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趙四突然從後面過來,聲音壓得很低,說有人從西邊的小路過來了。
她立刻縮下身子,從草叢的縫隙裡聽過去。草葉刮過臉頰,癢癢的,帶著露水的潮氣。
三個騎馬的人正從小路過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勒住馬,面朝梅家堡的大門,微微點了點頭。大門開啟,守衛們列隊迎接。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很脆,一下一下,像在敲什麼硬東西。中年男人翻身下馬的動作很穩,腳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像是踩過很多次這種石板路面的人。他的袖口繡著暗紋,遠遠看不清是什麼花樣,但那布料的光澤不是普通商人用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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