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睡得很沉。
京城的第一夜,比在潤州的任何一個夜晚都睡得踏實。後巷的吆喝聲變成模糊的背景音,更鼓聲隔著兩道牆傳進來,鈍鈍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拳頭捶棉被。
第二天一早,沈驚鴻醒來時,謝無咎已經不在房間裡。
被窩裡還留著他的體溫,但人已經走了。她伸手往床沿方向探過去——指尖碰到一隻碗的邊緣,冰涼的,碗壁上結了一層薄皮。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她用指腹摸了一遍——紙上只有八個字,每一筆都壓得很重,紙背鼓起來。
「出去探路。勿出門。」
是謝無咎的字。從涼州到潤州,他的字始終這樣,用力到能把紙戳穿。
他什麼時候走的?手往床沿摸過去——涼的。至少走了半個時辰。
坐起來,端起粥碗。粥已經涼透了,米粒的形狀糊在碗壁上,黏得指腹發澀。她還是喝完了。粥底有一層細沙,咬在牙間咯吱響。京城的水帶著一股鐵鏽味,嚥下去的時候喉嚨有些發緊。
碗底還有幾粒沒化開的米。她把碗擱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粥碗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灰從桌縫裡被震出來。窗紙上有風鑽進來,吹在手背上,涼颼颼的。她往窗紙方向探了探——紙面上有個小洞,風從那裡灌進來,大小正好能塞進一根手指。牆角磚縫裡長了一棵草,手摸過去,葉子蔫了,根還紮在灰泥裡。她把紙條又摸出來,指腹在字跡上慢慢走了一遍——筆畫的凹痕比昨晚更深,像謝無咎寫的時候又使了勁。
他寫字從來都是這樣。力道重得像在跟紙較勁。從涼州出發那陣子,他在油燈下寫路引,筆桿子差點被他攥斷。沈驚鴻當時覺得這人有毛病——路引而已,又不是寫遺書。後來才慢慢明白,他不是跟紙較勁,是跟自己較勁。每落一筆都要確認自己還活著,還能寫,手還沒有廢。
粥碗擱在桌上,碗底的細沙硌著桌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窗外傳來早市的動靜——有人在吆喝賣豆腐,聲音拖得老長,尾音帶著京城人特有的那種上揚的調子。隔壁院子裡有人在劈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音悶悶的,隔一道牆傳過來像有人在捶門。更鼓已經停了,天應該已經大亮。窗紙被光透得發白,但顏色深淺她分辨不出來——對她來說,白天和黑夜的區別只在於光的溫度。現在手背能感覺到那一道一道的暖意,說明太陽已經爬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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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謝無咎回來的時候,大約過了不到一個時辰。腳步聲從門外的青石板上傳過來,輕而快,步幅不大但頻率穩,是他的。不是陳六那種拖著腳走的動靜,也不是孫叔那種踩一步停半步的節奏。謝無咎走路像在量地——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分寸,好像隨時準備往旁邊閃。
謝無咎把門帶上,門閂落下去的聲音很輕。走到桌邊坐下,椅子腿在地面蹭出一聲短促的響。
太后在宮裡,但不隨便見人。他壓低聲音,她有一個習慣——每天傍晚,會派人去大相國寺上香。她身邊的人會在那裡出現。你能在那裡攔住她的人,就有遞話的機會。
沈驚鴻偏了偏頭,面朝他的方向。怎麼攔?
不能明攔。她的隨從都是訓練過的人,硬攔會出事。要用別的方式。
謝無咎壓低聲音,在大相國寺門口,當眾說一些關於蝗災的事。太后最怕的就是蝗災。任何和蝗災有關的事,她都會過問。
太后最怕的就是蝗災。沈驚鴻把這八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太后手裡有那批種子,有蟲谷陣心的符號,在大斷絕那一年把景元公主和她的孩子一起從京城趕了出去——太后怕的不是蝗災本身,怕的是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把蝗災的另一面揭開。用蝗災當誘餌,太后的人會主動來找她。
你確定這樣行?她端著茶碗沒動。茶已經涼透了,澀味更重,像嚼了一嘴樹葉子。
不確定。但這是唯一的路。
沈驚鴻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光從窗格子裡切進來,落在桌面上,手背能感覺到那一道一道的暖意。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後巷青石板縫裡滲出來的潮氣——京城的石頭比潤州的硬,雨水滲進去不容易散,積久了就往外泛。
謝無咎說今天先去踩點,看看大相國寺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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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們去了大相國寺。寺很大,香火很旺。門口人來人往——上香的平民、做法的僧人、閒逛的公子哥兒,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粥。沈驚鴻站在街對面的茶攤上,一邊喝茶一邊聽。
茶攤的位子很巧,寺門口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茶是粗茶,澀得舌尖發麻,但沒換。她端著茶碗坐了半個時辰,把寺門口的聲音摸了個大概——左邊那個腳步聲沉,站得穩,像是習慣了站崗的人;右邊那個呼吸輕,偶爾鞋底在石板上蹭一下,像一根釘子釘在臺階上。兩個人的刀鞘偶爾碰到石板,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聲,不是無意的,是在提醒彼此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