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還是溼。”秦越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溼也比拿路費燒乾強。”曹嶽說。
梁嶽聽見,沒有從行費票裡抽錢。他只把明早先上車的人換了次序:裴烈和許桐坐裡側,溼衣不貼篷口;陸野仍靠門,省得右肩一路撞柱。
一壺熱水能換來的事,他們用一截斷繩和兩塊破磚做了。衣裳未必全乾,明早卻不用六個人擠在門邊重新調座。
青陽宗的過驛糧是豆飯。
一匣木籤換六碗,其中五碗從州比弟子公糧裡出,梁嶽那碗劃在執事路費下。盛飯的人沒有把正選的碗添滿,也沒有剋扣替補。木勺刮過桶底,每碗一平勺,最後剩的一層鍋巴另賣。
陸野用左手端碗,坐到簷下。豆子煮得不透,嚼起來發硬,勝在熱。早晨留在衣袋裡的半張餅已經被走路顛碎,他把碎屑倒進飯裡,一粒也沒有扔。
梁嶽吃得最快。車冊在他膝上攤開,五人各看一遍便傳下去。陸野靠廂門坐,右肩朝外;曹嶽和秦越坐對面,灰線只管比場換人,不管車上哪條凳。
飯後,南坡的銅鈴響了兩次。第一聲是飲水槽換欄,第二聲是夜前封馱架。曹嶽去看皮扣,秦越帶著路冊核封條,裴烈和許桐把明早要帶上車的短包搬到門邊。
陸野留在鋪裡清短杆銅箍。泥堵住的一隻被草梗剔開,杆尾依次朝牆。他一直用左手翻杆,右臂只在腰下扶了一下。
雨到傍晚才落下來。
水從黑瓦簷口斷斷續續地滴,正好落在最外一雙鞋邊。陸野用左手把鞋塞進簷內,肩窩的鈍痛在解路袋時壓緊了一陣。
傷籤還要蓋雁回口的夜印。
藥棚在歇獸槽後面,比青陽宗的藥棚寬,門卻更矮。來往腳伕多,肩傷、腳泡和韁繩磨口占了大半條長凳。真正發熱吐血的另走裡間,不同外頭這些小傷混坐。
陸野排到第七個。
輪到他時,藥吏先看白籤,不先問第三席。三日禁重碰是第一日,右手不得舉過肩,個人行裝可帶,沿途每天覆核。
他讓陸野把手掌放在木桌上,五指依次抬起,又用一根冷銅針從小指外側滑到腕骨。知覺沒有斷。隨後是低位推木板,力只能送到腰前,不能借肩頂。
木板動了半寸。
肩窩裡的鈍痛隨之壓緊,卻沒有往肘下走。
藥吏在白籤背面蓋下雁回口小印,仍寫禁碰,不減一日,也不加新藥。
“明晚再驗。”
陸野把傷籤穿回鎮山令套外。
等墨乾的時候,他才看見牆上的藥頁。
雁回口常有人被菸草、獸糞灰和碎藥粉嗆到。藥棚把幾種外洗、敷泥和解毒粉的價牌貼在一起,貴的用黃紙,便宜的用灰紙。最下面那張紙已經卷邊,寫著灰鹽、皂莢泥、酸葉粉三樣東西。
這三樣他見過。
赤泥溝裡,蘇晚晴曾把每一份用量和症狀都記在小冊上。那時三名沒傷皮、沒入血的輕症沒有惡化;重症還是拆了標準解毒粉。
牆上這張不是原方。
第一行灰鹽後面的份量被墨劃掉,旁邊改小了一半。第二行皂莢泥沒動。第三行酸葉粉先添過一次,後來又被一條細線劃去,重新寫在破皮停用的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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