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焚骨》第8章 伏虎拳欠一口氣(1)

作者:水魚頭皮湯·21小時前

紅稅條壓在箱底,陸野躺下以後,眼前仍是那行墨字。

冬月十二,八斤。

他已經把箱蓋合了兩遍,最後又拿一件破衣壓上去。紙是看不見了,白日在公秤棚按下手印的觸感卻還留在指腹。七天不算短,可家裡沒有八斤能隨手拿出去的東西。父親的藥停了一份,趙家的肉還在認領期,連完整兔骨都得等到初八才好出手。

窗紙讓夜風吹得一鼓一癟。正屋早已熄燈,陸長山偶爾咳一聲,很快又沒了動靜。灶屋裡還亮著豆大的火,陸青禾把半塊硬餅掰進熱水,泡到能咬,連碗推到他面前。

陸野吃完,肚裡只多了一團溫氣。青禾這才從藥櫃深處摸出小瓷瓶。瓶底滾過兩聲輕響,是前日煉壞骨留下的兩粒小赤髓。

“吃吧。”她說。

桌邊已經擺好涼水和溼布,鍋底還溫著半碗稀粥。陸野看了看糧缸。缸底露著,剩下的雜糧鋪不滿一層。赤髓進肚以後會餓,上次那一滴,吃掉了家裡兩日肉份;眼下趙家送來的湯早已見底,想拿力氣去補稅,先得從嘴裡再填一筆進去。

青禾把瓷瓶按進他掌心,轉身去灶下添了兩根細柴。那兩根柴燒得很慢,火頭小得只能護住鍋底,卻把她的意思說得明白。

陸野先吞下一粒。

赤髓粘在舌根,像剛從火上濺下的一點油。熱意沉進胸腹,隨後散向肩背。舊傷口開始發癢,手臂一陣陣繃緊。他不敢坐死,扶著桌沿站起伏虎樁,讓那股熱順著腰胯往腿腳壓。

呼吸稍一亂,胸口的熱便往喉嚨裡頂。陸野咬住牙,把湧上來的腥甜咽回去。衣領漸漸溼了,掌心卻還是乾的。他不敢像第一次那樣全憑硬熬,只把膝蓋微微屈著,每當腿要打顫,便沿桌邊挪半步,讓僵住的筋肉重新活開。

這次比頭一回溫和得多。沒有燒得人眼前發黑,也沒有從骨頭裡往外頂的劇痛。可胃還是很快空了,剛才那塊餅像是從未吃過。青禾把稀粥遞來,陸野幾口喝淨,額角已經見汗。

等第一陣熱散下去,他才吃第二粒。

後半夜,灶屋裡的火滅了。陸野一會兒靠牆站樁,一會兒蹲下來喘氣,剩下的餅和粥都進了肚子。兩粒赤髓的熱力疊在一起,將舊襖的肩背撐得發緊,卻始終沒有撞開新的關口。

煉體三重還是煉體三重。

他閉眼找過幾次那層說不清的阻滯。熱力到了那裡便散開,化進四肢,再也聚不起來。強行去催,胃裡反而抽得更狠。陸野便不再折騰。能多長一分力是一分,若為了虛無縹緲的一道關口把自己燒倒,明早家裡還得分人照看他。

只是筋肉裡多出來的那截力氣很實在。他握住桌角試了試,沒敢真掰,木板已經在掌下發出輕響。

陸青禾守到天色發白,終於伏在桌邊睡著。她一隻手還壓著空瓷瓶,指尖被夜氣凍得發紅。陸野把自己的舊襖披到她背上,端起空碗放進水盆,悄聲出了門。

院裡落過一層薄雪。

牆角的石鎖結著霜。陸野握住鎖柄,本來已經做好沉腰的準備,手臂一提,石鎖卻比想象中更快離地,險些碰上膝蓋。他立刻壓低手腕,把東西放回原處。鎖底砸碎薄冰,悶響在清晨的院子裡傳開。

新力不是假的。

他挽起袖子,在雪上擺開伏虎拳。起勢還是從前的起勢,腳尖內扣,雙膝下沉。可第一拳才出了一半,後腳還釘在原地,肩頭已經被手臂拖著往前送。拳到盡處,腰胯慢了一拍,整個人險些跟出去。

陸野收拳重來。

第二次,他先顧腳。鞋底穩穩踩進雪裡,拳卻被身子壓得發澀。第三次把腰擰上,肩背又繃得太死,呼吸堵在胸口。院中的腳印一趟壓著一趟,很快亂得分不出哪一步先,哪一步後。

這套拳,他練了許多年。煉體二重時,力氣不大,錯上一點也只是拳輕。如今胳膊忽然快了,舊架子裡藏著的毛病便一處處冒出來。

陸野在牆前立起半截劈柴,只練踏步出拳。劈柴不會躲,他仍接連打偏。一次拳先到了,手背擦過木刺;一次腳跨得太大,肩膀撞上牆;最後一回收勢不及,後腰碰得水缸輕輕一晃。

缸裡的水拍在缸壁上。

他趕緊扶住。再偏半寸,今日全家就得去井邊找水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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