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剛過,北門的門閂還沒全抽出來,棄骨車已經堵在門洞裡。
陸野出門時沒驚動父親。他把七日補稅的紅條塞在貼身衣裡,只帶了半塊雜糧餅和一截短繩。完整火兔骨仍壓在藥櫃後面,骨鋪天亮才開門。若車隊真在卯時出鎮,那副骨頭只能等回來再賣;眼下先要拿到一份能掙錢的差事。
車是兩架並排的長轅板車,輪子比陸野腰高,車幫上釘著舊鐵皮。十幾只空竹筐摞在後車,筐底都結著一層洗不掉的黑紅。拉車的兩頭青角牛噴著白氣,蹄子不耐煩地刨雪,偏偏左邊那根車軸凍死了,三個雜役輪番用木槌敲,車輪只肯挪半圈。
二道嶺的棄骨車每隔幾日走一趟。獵隊剔剩的碎骨、被獸啃壞的舊骨、藥鋪不肯收的毒斑骨,全在沿嶺幾個坑裡堆著。車拉回來以後,陸家先挑能磨骨粉的,剩下的才扔到鎮外。活髒,錢少,勝在不會像正式獵隊那樣先收一筆山界押金。陸野這幾日惦記的就是那兩車沒人願意彎腰撿的東西。
可車也不是去了便裝骨頭。前車壓路,後車裝貨,路窄處要卸筐抬過去。遇上剛吃過腐肉的荒獸,還得把沾血的骨筐從車上推下去保牛。陸野聽炭場搬貨的人講過幾句,沒人把它說成一趟輕省買賣。
陸野到得比約定早,趙小刀卻已經蹲在牛槽旁,把自家那兩根獵套重新緊了一遍。他昨夜換了新繩頭,結打得不算漂亮,至少不會再被火兔一掙就松。
北門內側掛著一塊半人高的木牌。護車、趕車、搬筐,各自列了名字。炭字有的剛寫,有的被唾沫抹過,只剩一團灰印。
兩個人從頭看到尾,沒有陸野,也沒有趙小刀。
趙小刀把獵套搭回肩上:“興許寫在背面。”
木牌背面是去年凍裂的木紋。他翻過去看完,又老老實實翻了回來。
看名單的是個左耳缺了一角的中年漢子,叫陸魁,常年帶二道嶺的短程車。他沒穿甲,只在棉襖外罩了件硬皮坎肩,左手兩根指頭纏著布。方才敲車軸的人失手,木槌擦過去,腫得已經握不緊東西。
陸魁先查每個人的鞋,再查腰間帶沒帶水袋。一個少年穿了雙簇新的薄底快靴,被他當場趕回去換。雪地裡走得快沒有用,鞋底灌了水,回程時腳趾會凍得連車轅都踩不住。另一個人的短刀沒鞘,只用麻布纏著,也被叫到門卒那裡借舊鞘。
趙小刀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皮靴。靴面補過兩層,鞋底倒是他養母新縫的。他腳下沒問題,問題在木牌上。
受傷的雜役原在護車末位。空出一個名字,門口便多了五六個來碰運氣的少年。
陸魁把傷者的名字抹掉,說明護車最低要煉體四重,還得能搬筐、拉繩。二道嶺不是演武場,真有東西追車,車上不養等人背的閒手。幾個三重少年聽完仍圍著不走,想把自家的獵隊資歷報一遍。陸魁沒聽,只用炭筆在木牌上敲了敲。
趙小刀原本準備了不少話,到這時一句也用不上。他的煉體二重寫不成四重,拿養母去年拆過三十多張獸皮來湊也沒用。
陸野往前站了一步:“我四重。”
趙小刀偏頭看他,沒有出聲。
這句話昨日上午還是假的,今早倒成了真的。陸野不想在門口解釋自己什麼時候過的門檻,只把兩手攤開,讓陸魁看虎口和掌根。常搬東西的人,繭長的位置和只在族場打拳的不一樣。
陸魁捏了捏他右臂,又看他肩膀。陸野昨夜拉弓留下的痠痛還沒散,被按到時肌肉繃了一下。
陸魁說四重不是嘴裡喊的,車出門前還要試車輪、石鎖和拳架,哪樣都躲不過。
陸野剛要再問,門外響起馬蹄聲。圍在木牌前的人讓開一條路,陸天成從雪地裡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門卒。他背後斜掛一張新弓,護腕是整塊赤角豬皮裁的,邊緣還沒磨毛。
冬配那天以後,陸野只在演武場外遠遠見過他幾次。陸天成照舊不愛繞話,先看被抹掉的名字,再看陸野。
“補他。”
陸魁沒有立刻落筆:“他家有欠稅。”
炭筆在木牌上颳了一下。門口幾個人都朝陸野看過來。八斤肉稅在青石鎮不算天塌下來的大債,可落在一個傷退獵戶家裡,足夠讓冬天更短幾天。
陸野從懷裡取出紅條。紙邊被折得發白,稅房印還清楚。上面寫著冬月十二日,不是今日。
“欠稅沒到期。”他說,“護車的工錢先扣,剩下的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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