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焚骨》第12章 父親的舊刀(2)

作者:水魚頭皮湯·1天前

他系得很慢。右腿站久了開始發抖,柺杖卻一直夾在肘下,沒有讓陸野扶。

“二道嶺的路,你只走過山腳。”父親說,“過第一道折坡,聽不見鳥就停。別因為前面的人還走,你也跟著走。”

陸野想起火兔道上那些貼雪飛過的小雀。冬天鳥少,不是全無。林裡若忽然靜下來,先發現大獸的往往不是人。

父親又把刀鞘往上提了一指。二道嶺廢骨坑常年有人傾骨,舊坑邊緣被腐水泡空,表面蓋著雪,下面可能只剩一層薄土。別人踩過不塌,不等於下一腳也能承人。若聞見甜腥味,更不能順味去找獵物,那通常是骨血壞到發熱,或者有東西拿腐肉做窩。

他講這些時沒有壓低聲音。旁邊幾個等測力的少年也聽見了,有人嫌他把二道嶺說得太險,偷偷笑了一聲。陸魁正彎腰換木楔,頭也沒抬,只讓那人回程時記得走在最外側。笑聲很快沒了。

陸野去過黑風山外圍,知道山裡最麻煩的從來不是聽得見的東西。火兔在雪下繞路,舊獸道看著平整,踩錯一步也會讓繩套白下半夜。二道嶺再往深處,錯誤不會只賠一隻兔子。

陸長山沒有說自己兩年前是怎麼傷的。陸野只知道那趟獵隊在二道嶺少了兩個人,父親把其餘人帶了回來,右腿從此再沒直過。

這些規矩大約都拿東西換過。

他忽然想起父親從前磨刀。每次從山裡回來,陸長山總先用熱水擦淨刀背,刀刃放到第二日再磨。母親還在時,會嫌他把肉末帶進灶屋,拿掃帚把人趕到院中。後來家裡只剩風聲和磨刀聲,陸野也習慣了那把刀永遠掛在父親伸手能夠到的地方。

父親傷後,刀被收進箱底。今日再摸到,柄上的鹿皮沒有黴味,說明這些年仍有人隔一陣拿出來上油。陸長山嘴上說借,準備卻不是今早才做的。那圈新麻線至少纏了有些日子。

陸野把它們記下,不在北門追著問死過誰、塌過哪處坑。父親肯講的,他現在聽;不肯講的,問了只會換來一句刀放好。

趙小刀站在骨筐後面,本想過來打招呼,聽見二道嶺幾個字又停住。他把剛抹過凍油的手在雪上蹭乾淨,免得碰髒刀鞘。陸長山看見他沒有名字,也沒有替他向陸魁求情,只問獵套繩頭換沒換。

趙小刀把兩根套繩都遞過去。父親摸過繩結,將其中一處鬆釦重新勒緊。趙小刀平日話多,到了他手下卻只顧看,連一句肉價都沒提。

“見血還手軟?”陸長山問。

趙小刀抓回獵套,半天才說:“現在比上次強點。”

他沒有說強多少。火兔那一刀是陸野補的,剖腹時他也吐過。若今日真遇上狼,他自己心裡沒有數。

陸長山嗯了一聲。沒誇,也沒拆穿。他轉向陸野,把一小包鹽塞進水袋外側。這趟不是正式獵隊,車上只管一頓乾糧,誰餓了誰自己想辦法。陸野摸到鹽包,才想起上回夜進黑風山時,青禾也在舊繩套下放過一包。

父親和妹妹都不擅長攔住他。一個把鹽藏起來,一個把刀送到手裡。

門邊有人搬出待測石鎖。鐵環磕在地上,候補少年都往空地聚。卯正將近,陸魁已經拿炭筆站到木牌旁。

陸長山該走了,卻沒有立刻轉身。他看了一眼陸野腰後的刀,手指停在刀尖那處黑缺上。

“這缺口,”陸野問,“什麼時候崩的?”

父親把手收回袖中:“七年前,北牆外。”

“砍的什麼?”

陸長山看著已經開啟的北門。門外天色發白,車轍一直通往黑風山。他最後只讓陸野別拿缺口碰硬骨,便拄杖往西巷走了。

陸野沒有再叫住他。

測力的人已經排成一列。他抽刀看過一次,將刀身壓低,讓晨光落進那塊烏黑的缺口。

他在家裡的黑爐上見過同樣的顏色。

爐沿十道淺缺口中,最深的那一道,也是這樣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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