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醒來時,身下的褥子像剛從水裡撈過。
舊被裹在腰間,汗溼了一大片。灶房窗紙已經泛白,爐中只剩一層暗紅的炭心。昨夜那陣冷熱來得兇,退得卻不乾淨,他撐著門檻站起來,腳底仍有些發飄。
陸青禾趴在桌邊睡著了,臉埋在臂彎裡,手旁擺著兩隻空水碗。她被門軸聲驚醒,先摸陸野的額頭,再去拆他左臂上的布。
三道爪傷沒有流膿,邊緣卻比昨晚腫了一些。最深的一道橫在小臂外側,抬手時會把結住的血痂扯得發白。
“今天別碰刀。”青禾重新壓上藥布,繞繃帶時故意收緊了一圈,“拳也別練。你要是再燒起來,我就去演武場把你拖回來。”
陸野試著攥了一下左手,只攥到一半便鬆開。他沒說能行,只問現在什麼時辰。
巷外賣熱湯的人剛敲過第一遍木梆。族比報名只收一上午,從西巷走到東街還要一刻鐘。
桌上那包狼碎骨仍壓在石臼下面。灰裡的白刺被青禾裹進三層藥紙,連同刮出溝痕的鐵片一起收進藥櫃。陸野沒有再看黑爐。他喝了半碗稀粥,把昨夜剩的淡鹽水灌進小竹筒,紅稅條和封籤副條貼身塞好。
陸長山已經醒了。他坐在裡屋床沿,右腿垂著,柺杖橫在膝上。昨夜陸野燒得說胡話時,他隔著門聽見過幾聲,今早卻只看了看那條重新包過的胳膊。
“名報不上,就回來。”
陸野把棉襖右邊的帶子繫緊,免得走動時磨著傷口:“我先去看看是誰不讓報。”
陸長山把柺杖頭往地上一點,沒再攔。那是讓他少逞強的意思,也是知道攔不住了。
陸野出門前又坐了一會兒。昨夜的熱把人燒空了,半碗粥進腹,只壓住一陣噁心。青禾從藥罐裡撈出煮軟的姜皮,讓他含在舌下,苦辣味一直鑽到鼻子裡。她原想跟去,被藥鋪早班的鐘聲催住。父親這兩日沒有驅寒藥,她再誤半天工,掌櫃會連那點藥渣也不肯讓帶。
她把竹筒塞到陸野右手,又摸了一次他的額頭。溫度比夜裡低,眼底卻還有燒過後的紅。兄妹倆都沒把這當成好了,只是報名桌不會等病人。
初九的雪停了,東街卻比落雪時更冷。屋簷水凍成細長冰稜,演武場外的青石被人踩出一層黑亮的薄冰。陸野走得不快,途中兩次把竹筒拿出來,卻只抿了一口。空腹裡的熱已經退去,筋骨深處還留著一種發酸的脹,像替棄骨車扛了一整夜溼筐。
報名桌設在演武場東門,正對肉庫後牆。
肉庫側門貼著稅房的新封條,封的是存放黑砣的小櫃。白紙被風掀起一角,下面的鎖還在。正門照常進出肉筐,只是每一筐都得送到街口公秤落數,再由幫工扛回來。多走這一趟,肉庫門前罵聲不斷,陸洪沒有露面聽。
他今日坐到了演武場。
桌後坐著兩個人。武場教習管境界和年齡,翻開族冊點名;陸洪守著一摞稅房抄來的薄冊,桌角還壓著那把用了多年的銅鎮紙。肉庫黑砣雖被封存,他的人卻沒離開這張桌。
場內已經立起兩排木樁。報名的少年從一邊進,報過年齡和境界,再到另一邊領一塊薄木牌。陸天成在最裡面練拳,脫了外襖,拳風打得木樁上的舊雪簌簌往下落。他沒有來替報名桌維持秩序,偶爾停下,也只是讓過搬石鎖的雜役。
木牌一共三十多塊,紅繩穿過上端的小孔,整齊掛在桌後。陸家不是把這些人都送去開山試。族比先從中挑出能進正式名單的幾個,再拿到鎮南讓青陽宗驗。若今日領不到牌,境界再夠,也只能站在場外看。
報名處旁邊支了口大鍋,燒的是給教習和雜役喝的熱水。白汽被風一吹便散。排隊的少年大多穿著練功短襖,有人剛吞過淬體散,皮膚在冷天裡仍泛著熱紅;也有人把家中獵弓背來,生怕教習只看一眼便把自己劃掉。家長站在木欄外,手裡或捏稅條,或捏一小串銅錢,比場裡的人更安靜。
陸野排在十幾個人後面。
隊伍挪得不慢。有人報煉體三重,教習讓他走了一遍伏虎樁;四重以上只要族冊有舊記錄,便不再當眾測。陸野前日護車的石鎖測試和陸天成簽下的車牌都在冊,不需要再抬一次石頭證明胳膊能用。
前面一戶欠的是半鬥炭稅。婦人從腰帶裡解下幾枚銅錢,連數兩遍,才換走兒子的木牌。那少年拿了牌便往場裡跑,沒看見母親把空錢袋塞回袖中。再前一戶去年已遷出陸家獵道,連補稅的機會都沒有,父子倆只爭了幾句便被領到另一邊查舊冊。
陸野靠著木欄,把這些都看完。陸洪沒有隻卡他。桌上的紅籤見到誰便壓誰,正因如此,輪到陸野時,那二斤更像一道合規矩的門檻。
輪到他時,教習在名字後面看了片刻。
“十六,煉體四重。前日過了護車測力。”他提筆蘸墨,在陸野名字旁畫了半個圈,隨手把冊子推向陸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