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洪翻開的不是同一本。他的指頭沿著戶名往下滑,在“陸長山”三個字旁停住。紙邊貼著一道紅籤,上面新改過的墨還沒有褪盡。
銅鎮紙挪了半寸,正壓住教習畫出的半圈。
“戶下懸稅二斤。”陸洪道,“不能落名。”
後面有人往前擠了一步,鞋底在薄冰上擦出聲。教習抬頭看了陸野一眼,又把筆擱到硯邊。報名桌上寫得清楚,欠稅戶不得領族比木牌;他只管境界,稅賬不在他手裡。
陸野站得久了,後頸又冒出一層虛汗。他把左臂貼在身側,右手按住桌沿,沒有讓身體晃出來。
“紅條限到冬月十二。”
陸洪早料到他會拿期限說事。他把那頁稅冊翻到前面,露出報名細則下的一行小字:“十二是補稅死期。今天是報名。懸著就是沒清,沒清就不落名。二斤肉,或者照價銅錢,現在拿來,名字現在寫。”
話裡沒有多一個字。陸洪甚至讓開鎮紙,露出那半個墨圈,像名額已經給陸野留在桌上,只差他自己拿錢買走。
二斤不算多。冬日裡兩條肥兔便能湊出來,若沒有傷,沒有昨夜那場高熱,陸野還能再進一次外圍。可報名只到午時,黑風山裡不會因為他趕時間,提前把兔子掛在樹上。
熱水鍋就在幾步外,他卻聞不到水汽,只聞見肉庫後牆飄來的骨粉腥味。那味道一濃,胃裡便往上翻。他用舌尖頂住姜皮,等那陣眩暈過去,才把貼在桌沿的手收回來。
他身上也沒有可以當場折價的東西。舊刀不能賣,狼碎骨來路惹眼,白刺更不能拿出來。父親今日的粥已經稀得照得見碗底,再拿家中最後一點銅錢,連新的傷藥都買不起。
陸野鬆開桌沿,取出紅稅條。
陸洪看見那抹紅,嘴角往下一壓:“上面也是二斤。”
“我認這二斤。”陸野把條子放平,“我問誰核的。”
“稅房落的賬,肉庫照冊驗。你若要翻稅,去稅房排隊,午時前回來一樣算。”
這是條能走的路,也是一條走不回來的路。稅房在南街,冬賬封存前每日都排著十幾戶。等輪到陸野,演武場這邊早已收筆。陸洪沒有攔他,甚至願意告訴他該去哪,因為時辰替這張桌攔得更穩。
教習聽見這裡,拿筆桿在桌面上點了一下。他沒有替陸野說話,只把那半個圈暫時留著,沒有立刻塗黑。族比是演武場的事,可戶冊上的紅籤不清,他也不願為了一個旁支少年和管事扯上整日。
後面排隊的人開始繞著看前面的冊頁。陸洪抬手敲了一下銅鎮紙,讓教習先叫下一人。一個穿新棉靴的少年貼著陸野過去,報了名字,木牌很快領到手。
陸野沒有堵住整張桌。他往旁邊退了半步,給那少年讓開位置,卻沒離開。
前日公拆棚結賬時,六斤獵獲直接過了稅房,陸洪不在場。剩下的二斤如今重新到了他手裡,便成了報名桌上一道只有他能劃掉的紅籤。
陸野把貼身的另一張紙抽了出來。
封籤副條折過幾次,紙角已經發軟。正面是肉庫寫的十一斤,陸洪的驗印壓在封口處;背面是冬市公秤改記的十三斤半,稅房的方印還帶著被雪水洇開的紅邊。
陸洪的手先動了。
銅鎮紙從冊頁上抬起,重重落在桌角:“舊封籤與今日報名無關,收回去。”
陸野沒有收。
他把封籤副條放到紅稅條上。背面的十三斤半朝上,正好壓住那枚還沒劃掉的“二”。
“這張不是我的債。”他說,“是你的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