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焚骨》第19章 賣骨(1)

作者:水魚頭皮湯·23小時前

鐵背狼吊在前車後面,血順著油布角往下滴,走一段便在雪上留一個深色小點。

車隊沒有原路回鎮。

後車的輪銷被撞彎,空轉時一高一低,車幫也裂了。陸魁讓人從最近的安全骨坑裝貨,只取曬乾的輕骨,原定那筐帶筋溼骨留在坑裡。少裝一筐會少一筆工錢,總好過車輪折在半道,再拿一頭牛去填。

骨坑在一片背風石坡下。去歲丟下的牛肩骨被雪埋了大半,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經曬成灰黃。搬筐人先拿長鉤探過坑沿,確認凍土沒有空殼,才沿舊木梯下去。幹骨彼此碰撞,聲音脆得像一把細木棍在筐裡折。

陸野只撿了滾到車輪邊的一截短骨。右手剛把它丟進筐,身體習慣性往左一擰,包紮處便像被熱針挑開。他停在原地緩了口氣。趙小刀從旁邊拖走骨筐,順手把剩下幾根也掃了進去,沒讓他再彎腰。

前車多吊了一頭狼,幹骨也不敢裝滿。陸魁親自踩了踩車轅,叫人把最上層卸掉一排。那些骨頭重新落進坑裡,濺起的雪末鑽進搬筐人的褲腳,惹來幾聲罵。沒人因為獵到狼便忘了車究竟能吃多重。

陸野坐在前車邊沿,左臂橫在胸前。車每壓過一塊凍土,傷口都隔著布跳一下。他幾次想下去扶車,手指才碰到車幫,陸天成便用叉杆把他的手擋開。

傷藥已經記在共同耗用裡,再把口子掙開,多用半卷布,也得從狼獲里扣。

趙小刀跟在歪輪旁,一路盯著輪轂。他看見血點仍會把目光移開,卻沒再吐。斷掉的錨繩盤在他肩上,沾血那面朝外,隨著腳步輕輕拍打後背。

午後的二道嶺重新有了鳥聲。

幾隻灰雀落在遠處枯枝上,只叫了兩聲,又被車軸的吱呀驚走。那一整袋獸香裹了兩層油布,掛在陸魁腰後,甜腥味仍像貼在鼻腔裡。路上沒人再開啟它,連青角牛也被牽在離陸魁最遠的一側。

太陽落到北牆後面時,車隊才看見鎮門。

門卒先數人,再驗車。出去時兩輛齊整的骨車,回來時一輛歪著輪,前車後面還多了一大包狼屍,想遮也遮不住。陸魁把狼襲經過寫進回程冊,獸香袋另封在北門小庫,封條上按了他和兩名老護車人的指印。

封袋離腰的那一刻,陸魁棉襖上仍留著甜味。守門的老狗從火盆後鑽出來,鼻子才抬了抬,便夾著尾巴躲進門房。門卒只得另取一隻空陶甕,把油布袋懸在甕中,四周塞上炭灰,再壓木蓋。蓋子合嚴,青角牛才肯被牽進門洞。

那不是可以分的獵獲。

狼屍則送到門內的公拆棚。天已擦黑,棚中還吊著兩盞油燈。拆骨人先剝皮,再卸四肢。凍硬的狼皮從腹下翻開時,趙小刀臉色又白了一層。他沒有湊近逞強,只在外側接繩、沖洗木槽,把自己能做的做完。

剝到脊背,狼皮下那層硬毛失了活時的威風,不過是一排排帶血的粗根。拆骨刀走得慢,碰到箭傷便換小刀挑筋。熱氣從腹腔裡出來,棚樑上的白霜化成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案邊。

陸野幫不上手。他靠著棚柱,看刀沿關節縫走。鐵背狼肩骨捱過箭,後腿被舊刀割開又讓車輪擦中,完整值錢的地方沒有想象中多。兩顆犬牙倒都好,背皮也只在腹下破了一處。

拆到受傷後腿時,拆骨人用刀背敲了兩下。小腿骨內側已有暗裂,輪子那一撞把裂紋送過了半根。這樣的骨若磨粉還能賣,做骨弓或藥引卻嫌不穩,只能丟進最便宜的碎骨筐。

陸野看見那隻筐,才直起身。

拆骨人驗過、骨鋪不按整材收的,才是先前約定歸他的棄骨。

狼身拆淨,陸天成把出車木牌壓在案角,照著上面的份數結賬。

皮、牙、肉和完整骨先估價。後車輪銷、車幫、兩支箭、半卷傷布和多喂的一頓牛料,一項項從總價裡劃去。那筐沒能帶回來的溼骨不算損壞,卻少了一筆原有車利。扣到最後,案上的銅錢已經薄了一層。

賬不是隻寫給陸野看。每劃掉一筆,管車的老獵戶便把對應的木籌從左邊推到右邊。修輪的長籌最長,牛料的短籌只有半指。兩支折箭的鐵頭從狼肉裡起了出來,洗淨後還給陸天成,箭桿的錢卻照扣。陸天成只看過一次,沒有把自己射中的那一箭從共同耗用裡摘出去。

護車頭手兩份,普通護車一份,臨時補入的陸野半份。

“半份。”陸天成把賬板轉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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