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吏翻出近三次族比舊冊。前年有一戶欠弓料錢,死期在族比後,少年照常上過場;更早一冊卻有一名欠肉稅的少年在報名日被劃掉。兩次旁註都只有當值管事手印,沒有族老統一判語。
這不是一條從來清楚的規矩,而是一條誰坐在核稅桌後,便能往自己手邊解釋的縫。
如今陸洪正站在廊柱下。
族老沒有替陸野免稅。他在細則旁補了一行:補稅死期未到者,懸稅暫掛,可參加族比;取得名次後,向青陽宗提交正式名單前必須清零。若過期仍欠,名次順延下一人。
新字不是隻給陸野。廊下另有兩戶稅條未到期,也照這行補錄;各家若過死期仍未清稅,名次照舊順延。
陸天成盯著那一行看了片刻,先拿起筆,在見證處簽名。對他而言,族比該在場上分勝負;陸野若最後還不上二斤,資格照樣會順延,規矩並未消失。
文吏把陸野名字旁的半圈補全。
紅繩木牌掛到他右手上時,比棄骨車的拾骨印輕得多。正面刻著名字,背面是初十二族比與場次待排。它只讓陸野進場,不替他贏一拳,也不替他清掉二斤。
文吏讓他核一遍字。陸野不太會看木牌雕工,卻認得自己的名字,也摸得出背面那一道新刻的橫痕。橫痕表示懸稅暫掛,初十二上場前還會再查一次。別人若撿走他的牌,憑這道痕也冒充不了已經清賬的人。
他把木牌掛進棉襖裡,沒有系在受傷左臂一側。紅繩碰著胸口,走動時很輕地敲一下。等了五章才補全的墨圈,落到手裡也不過一塊薄木。
整份處置寫滿兩頁,末尾蓋了東廳、稅房和舊獵戶代表的三道印。
陸洪在末尾按了停職印。他從腰間解下肉庫鑰匙時,手指在鑰匙圈上停了很久。族老讓他明早帶主賬來東廳,他答得仍是辰時前,一刻不誤。
東廳散場已經入夜。
舊獵戶各自回家,陸天成留下核明日問話次序。陸洪則往南街走,身邊沒有跟護院。停職不是定罪,族老無權在主賬未驗前把他關起來,只派一名文吏明早去北門驗貨房等。
陸野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想起前日在肉庫,那本封號冊就在北牆邊,陸洪卻連碰都不肯碰。一個會把封籤折進火盆的人,未必會讓更厚的賬本安穩等到辰時。
陸野沒有直接回家。白日從西巷走到東院已經讓左臂傷口隱隱發熱,他不可能再守一整夜。趙小刀帶了兩隻舊獵鈴,兩人只盯到亥時:一隻鈴掛肉庫後巷,另一隻掛通往北街的窄口,細線貼雪,不攔人,只碰鞋。
他們沒有貼身跟陸洪。趙小刀守北街,能看見從南街、自家後門和肉庫方向來的三條巷;陸野靠在肉庫斜對面的炭棚後,只盯後窗與小門。兩處相隔不遠,真見到人也用彈石打木板傳信,不喊名字。
這種守法來自獵道。等兔子回窩時,人不能站在窩口;盯一條可能被人發現的路,也不能把兩雙腳都踩在同一片雪上。
肉庫正門上封,後窗也暗。陸洪若主賬真在北門,不必回這裡;若主賬還在別處,他明早才有必要臨時搬。
亥初前,後巷的鈴沒有響。
趙小刀從北街繞回來,鞋邊沾著一圈新雪。他沒有喊,只在牆角給陸野看一段被踩扁的細線。有人從陸洪自家後門出來,走的不是東廳方向。
細線上粘了一點黑油。陸洪常年在肉庫撥秤,靴邊沾的就是這種混著骨粉的油。腳印比平日深,右腳外側尤其重,像棉襖裡夾著東西,為了護住不敢讓身體左右擺。
兩人沿屋影往北移。
陸野沒帶刀,左手也不能握。他們隔著半條街,看見一個裹深棉襖的胖影。陸洪走得比平日快,右臂夾緊,襖襟下頂著一塊硬方角。每到有人的門口,他便放慢,像只是夜裡去北門問一趟驗貨。
北門已落大閂,城牆下卻常年燒著守夜火盆。驗貨房也在那邊。
陸洪懷裡的方角,正是一本厚賬的形狀。
封皮被灰布裹住,看不見字。每走一段,陸洪的右肘都會往裡壓一次。普通衣物不會硌出那麼齊的直邊,銅錢也不會整整齊齊貼著肋下。
他沒有回東廳。
。門北了向走,賬主庫著帶他








